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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关急报 建元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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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才过半,京城就已经落了三场雨。太液池的残荷还没来得及清理,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漂在水面上,像一池破碎的黄绢。
楚昀就是在这样一个阴雨天里,被乳母从睡梦中摇醒的。
“殿下,殿下醒醒。”
五岁的孩子睡得沉,迷迷蒙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强作镇定的脸。乳母的眼眶红着,声音却压得很低:“殿下,该起身了。太后娘娘派人来接您。”
“母后?”楚昀揉着眼睛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呢。”
“殿下听话。”乳母的手在发抖,抖得给他穿衣的动作都乱了。楚昀感觉到了,但他没问。他从小就知道,大人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只是今天的宫人们,眼神都怪怪的。
给他穿鞋的宫女低着头,楚昀看见一滴水珠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他抬头看,宫女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姑姑,你哭了?”
宫女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殿外候着的不是往常来接他的嬷嬷,而是母后身边的大宫女阿鸾。阿鸾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见了楚昀,强扯出一个笑:“殿下,随奴婢来。”
“阿鸾姑姑,”楚昀被她牵着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母后呢?父皇呢?”
阿鸾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后娘娘……在等着殿下。”
楚昀被抱上了轿辇。雨丝斜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宫道上的宫人们行色匆匆,有几个甚至在小跑。没有人说话,整座皇宫安静得可怕。
不对,不是安静。
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的安静。
楚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不喜欢。
慈宁殿里,灯火通明。
楚昀被抱下轿辇的时候,看见殿门外站满了人。有穿铠甲的将军,有穿绯袍的大臣,还有好几个他眼熟的白胡子老爷爷。所有人都沉着脸,没有人说话。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烛光透出来,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楚昀的小手被阿鸾牵着,一步一步往殿里走。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他才五岁……”
另一个声音叹了一声:“造孽啊。”
楚昀不懂什么叫“造孽”。他抬起头,看见殿中站着的人更多。有几位老夫人正在抹眼泪,见他进来,哭声反而更大了些。
楚昀有点害怕。
他四下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最熟悉的那个人——
皇姑。
十八岁的昭华长公主楚筠,此刻正站在殿中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他就要抱,也没有笑着喊他“昀儿”。她背对着殿门,面对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凤座,一动不动。
楚昀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阿鸾松开手,低声道:“殿下,去长公主那里。”
楚昀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皇姑的腿。
“皇姑!”
楚筠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见的是那张仰起来的小脸。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眼睛亮亮的,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见到亲近的人之后,本能地露出依赖的神情。
楚筠慢慢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
楚昀这才看清,皇姑的眼睛红着。
他从来没见过皇姑这个样子。在他所有的记忆里,皇姑永远是从容的、笑着的、把他举高高的。哪怕去年他调皮摔破了额头,皇姑抱着他跑去找太医的时候,也没有红过眼睛。
“皇姑,”楚昀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楚筠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那双手抱得那样紧,紧到楚昀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小脸埋在皇姑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味。
“昀儿,”皇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皇姑往后,就只有你了。”
楚昀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觉得,皇姑的肩膀在抖。
戌时三刻,勤政殿。
满朝文武都已到齐。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空着的龙椅上,落在那张空着的、龙椅旁边的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
众人抬头,看见的是昭华长公主牵着幼主的手,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楚筠今日没有穿往常的宫装。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银钗,脸上脂粉未施,眼底的红色还没褪尽。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牵着楚昀走上御阶,在龙椅前停下脚步。五岁的孩子看着那把巨大的椅子,有些茫然地看向皇姑。
楚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臣子,落在那张空着的、本该坐着先帝的龙椅正位上。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父皇母后、皇兄皇嫂,皆已不在。如今——”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楚昀一眼。
“当务之急,是新君登基。”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一位绯袍老臣出列,正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谢添。他须发皆白,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恭请太子殿下即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满殿的臣子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臣等恭请太子殿下即位!”
楚昀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皇姑身后躲了躲。
楚筠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小手。
“昀儿,”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看见了吗?”
楚昀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们是你的臣子。”楚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往后,你要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他们说话,替他们做主。”
楚昀看了一眼那把巨大的龙椅,又看了看皇姑。
“皇姑陪我吗?”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添抬起头,看向御阶上那个素白的身影。这个问题,何尝不是满朝文武都想问的问题——新帝年幼,谁来摄政?
楚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臣子们。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偷偷打量她,有人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本宫,”她缓缓开口,“奉先帝遗诏,临朝称制。”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长公主殿下!”有人脱口而出,“这——”
楚筠的目光转向说话的人。那是个中年官员,被她这一眼看得竟忘了后面的话。
谢添却在这个时候再次叩首:“老臣遵旨!”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纵有千般疑虑,也只能暂时压下。满殿又是齐刷刷的叩首声:“臣等遵旨!”
楚筠没有说话,只是把楚昀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楚昀抬起头,看着皇姑的侧脸。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楚昀看不懂那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皇姑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子时三刻,所有人都退下了。
楚筠牵着楚昀走出勤政殿,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残荷的气息。楚昀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皇姑,我困。”
楚筠低头看他,眼中的冷冽终于褪去,露出一点难得的柔软。
“好,皇姑送你回去。”
她弯下腰,把楚昀抱起来。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些分量,但楚筠抱得很稳。云昭想上前帮忙,被楚筠一个眼神止住了。
楚昀趴在皇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皇姑,父皇和母后……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楚筠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昀儿,”楚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不回来了。”
楚昀沉默了一会儿,小脑袋在皇姑肩上蹭了蹭。
“那他们去什么地方了?”
“很远的地方。”
“比皇姑上次去巡边还远吗?”
“远。”
“那……”楚昀的声音越来越小,困意终于战胜了一切,“皇姑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好不好……”
楚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怀里小小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座又一座宫门,终于到了楚昀的寝殿。云昭早已带人收拾好了一切,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蓬松松软绵绵。
楚筠把楚昀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楚昀半阖着眼睛,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袖不放。
“皇姑……”
“嗯?”
“明天……明天你还来吗?”
楚筠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看着那双已经困得睁不开、却还要努力看着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来。”
“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楚昀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便睡熟了。
楚筠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五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还是即使睡着了,也在害怕?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父皇还在,母后还在,皇兄也还在。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天塌下来,有父皇母后顶着,有皇兄护着。
可是现在——
楚筠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公主。”云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谢阁老来了,在偏殿候着。”
楚筠没有回头。
“让他等着。”
云昭愣了一下。谢添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最倚重的臣子,是今夜第一个跪下拥立新君的人。这样的人物,让他在偏殿等着——
“公主,”云昭小心翼翼地开口,“谢阁老他……”
“我知道。”楚筠终于转过身来,烛光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面对楚昀时的柔软,只剩下一片冷冽,“让他等一盏茶的工夫。”
云昭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楚筠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小身影,然后轻轻迈步,走出了寝殿。
夜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兄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她站在城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一身戎装,笑着对她说:“阿筠,等皇兄回来,教你一套新剑法。”
她说好。
她等了三个月。
等来的,却是皇兄和皇嫂的尸身。
楚筠站在殿门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皇兄,”她低低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你留给我的江山,我替你守着。你留给我的昀儿,我替你护着。”
“可是皇兄——”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一个人,好累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把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偏殿里,谢添已经等了足足两刻钟。
云昭进来奉茶的时候,老人家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是握着茶盏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云昭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和,“公主那边……”
“公主还在小殿下处。”云昭垂眸,“阁老再稍候。”
谢添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公主是故意的。
新君年幼,主少国疑。这个时候,谁能稳住朝局,谁就是实际的掌权者。公主今夜让他等,是在告诉他——往后这朝堂,谁说了算。
他不怪她。
她今年才十八岁,本该是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嫁的年纪。如今却要扛起这千钧重担,面对虎视眈眈的邻国、各怀心思的臣子、还有那个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
换作是他,也会先立威。
脚步声响起。
谢添抬头,看见昭华长公主迈步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仍是素净的颜色,发间仍只簪着一支银钗,但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已经和方才在勤政殿时截然不同。
方才她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此刻她像剑已入鞘——但鞘中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让阁老久等了。”楚筠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深夜请阁老来,是有几件事要请教。”
谢添站起身,正欲行礼,被楚筠抬手止住。
“阁老不必多礼。坐。”
谢添重新落座,看向上首那张年轻的脸。
烛光下,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少女的稚嫩。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少女的天真。
“第一件事,”楚筠开口,“先帝和太后的灵柩,何时能回京?”
谢添心中一凛。
这是所有事里,最要紧、也最难办的事。帝后战死沙场,灵柩还在三百里外的云州。要迎回灵柩,就要派大军护送。而派大军——
“北狄人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把灵柩运回来。”楚筠替他说出了最棘手的地方,“他们在云州城外虎视眈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公主明鉴。”谢添沉声道,“依老臣之见,当先派使者与北狄议和,待灵柩回京、新君稳固之后……”
“议和?”
楚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谢添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情绪。
“皇兄和皇嫂,”楚筠一字一顿,“是战死的。”
谢添沉默。
“他们死在战场上,死在北狄人的刀下。”楚筠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宫若是派人去议和,他们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可是公主——”
“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楚筠打断他,“北狄十万铁骑,大邺新丧君主,人心惶惶,打不起这一仗。所以——”
她转过身来。
“议和可以。但不是现在。”
谢添一愣。
“先把灵柩迎回来。”楚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让皇兄皇嫂入土为安。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谢添听懂了。
然后,便是秋后算账。
他看着烛光下那张年轻的、冷冽的脸,忽然想起先帝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先帝说:“朕这个妹妹,若是男儿身,朕这皇位让给她坐都行。”
当时他只当是先帝宠爱幼妹的戏言。
此刻他才明白,先帝说的,是实话。
“老臣明白了。”他缓缓跪下,“老臣这便去安排迎灵柩之事。”
楚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添起身,正要退下,忽然听见楚筠的声音再次响起。
“阁老。”
“臣在。”
“你今夜第一个跪下拥立新君,”楚筠的声音淡淡的,“本宫记下了。”
谢添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谢恩,却听楚筠继续道——
“但若有一日,你发现本宫这个女子摄政,让你失望了,本宫也希望你,”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他,“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谢添怔住。
“公主……”
“本宫不需要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楚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本宫要的,是能在大邺走错路的时候,把本宫骂醒的人。”
偏殿里一片寂静。
谢添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夜风正紧。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剪影。那剪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谢添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先帝留下的是这样一位妹妹。
也庆幸——
那位五岁的小皇帝,有这样一个姑姑。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而偏殿里,楚筠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的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北狄增兵,恐有异动。”
楚筠的目光落在那个“恐”字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冷得像今夜的秋风。
她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来人。”
云昭应声而入。
“传令给沈家那位姑娘,”楚筠的声音淡淡的,“让她明日一早,来见本宫。”
云昭领命而去。
楚筠转身,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地图上,云州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
那个圈,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