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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没救 ...

  •   “没救了吧,都压成这样了。”

      那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钻进何昀耳朵里。没救了,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去。

      他跪在地上,握着燕然的手。那只手凉透了,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两只手把它包在掌心里,拼命地搓,拼命地捂,想把那点温度捂回去。可是没用,怎么搓都是凉的,怎么捂都暖不过来。

      “我……”

      燕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若游丝。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看不出血色了,白得吓人。他的眼睛看着何昀,那里面有一层水雾,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想看……孩子……”

      何昀俯下身去,耳朵几乎贴在他嘴边才听清这几个字。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咬着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对不……起……”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何昀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对不起。他对不起什么?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什么都没做错。

      “嗯,嗯。”何昀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但还在说,说得很快,像是怕来不及,“没事,医生会救你的,会的……”

      他把燕然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骨节都在发白。他盯着燕然的脸,盯着那双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然然,我爱你,我最爱你了,你撑一撑好不好?”

      燕然的眼睛在慢慢闭上:“我…也… 最,爱……”

      那双杏眼曾经那么亮,看他一眼就弯起来,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别睡。”何昀叫他,哭着叫他,“别睡,然然,别睡!”

      周围的人声、警笛声、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劈了,喊到发不出声,还在喊。

      燕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被何昀握在手心里的手,最后的那一点温度,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他不敢松手。

      他总觉得只要他不松手,就还有办法。只要他不松手,这个人就还在。可是那只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带着他一起往下坠。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灯在街角闪烁,照亮了地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照亮了燕然灰败的脸。

      何昀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怎么也哭不出来。他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一片一片地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救护车停下来了。有人跑过来,有人推开他,有人在喊什么。他被推到一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些人把燕然抬上担架,看着担架被推进车里,看着车门关上,灯还在转,红蓝红蓝的,一圈一圈。

      “…然然,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你,为什么?”

      他跪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没事。”

      何昀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还有下次,但他就是知道。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这不是终点,这只是一个循环的其中一环。他还有机会,他还能重来,他还能在某个时间点醒过来,看见燕然还活着,好好地站在那里,朝他笑。

      下次不会了。他在心里说。下次他一步都不会离开。

      宋夏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站在车门口,看了何昀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孩子放你那儿几天。”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现在照顾不好他。”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她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何昀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捂住了嘴,不让声音漏出来。他没有回头。

      遗嘱是在那天下午立好的。律师来医院,站在病房外面,何昀靠着墙,一条一条地说。房子,存款,股票,基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一半给孩子,等成年以后才能动。另一半给宋夏。

      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何昀也没解释。

      宋夏是好人。他在心里想。她会好好照顾宝宝的。她会把宝宝养大,会给他做好吃的,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会在他考砸的时候骂他但不会真的生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孩子。

      婴儿房里的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照在小床上,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茧。月嫂已经走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家伙醒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和然然的一样。

      何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燕然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在另一个人脸上,看着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是谁呀?

      小家伙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打嗝,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是笑。那种只有婴儿才会有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掺的笑。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是看见他了,就笑了。

      何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确实笑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指尖触到的地方,软得不像话。

      小家伙还在笑,那双和燕然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何昀把手收回来,站直身体。他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条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尽头。海水往嘴里灌,咸的,腥的,呛得他肺都要炸了。意识一点一点散掉,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越来越少,越来越轻。眼前的光也暗了,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那团黑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老旧的投影仪,滋滋地响着,画面抖了几抖,慢慢显出人影来。走廊,很长的一条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格子。知了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热烘烘的,闷得人喘不过气。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抱着书,很沉,手臂都被压得发酸。书是最上面那本滑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下巴抵住,稳住那摞书,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很瘦,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袖子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他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半边在阴影里,像是犹豫了很久,又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他看见何昀抬头,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那点布料都皱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快步走过来。

      走到何昀面前,停下来。

      何昀低头看他。这个人比他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何昀的呼吸停了一瞬那眼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同学。”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装得很稳,“能和你合个影吗?”

      何昀看着他。

      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的睫毛在阳光里变成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很清楚。眼睛半眯着,被光刺得有点想流泪,但他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

      “?不可以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小了一点,里面的期待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安,一点紧张。他的手还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他的脚尖微微往后退了半寸,像是准备随时逃跑。

      何昀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翘了,但眼睛在发抖。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模糊了眼前那张脸。

      “当然可以。”

      他努力让嘴角再翘高一点,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正常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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