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我当垃圾》妞妞的刘海

21、第 21 章 生完孩

　　生完孩子后的第一个发情期终于结束了。

　　燕然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翅膀还没扑棱两下，嘴已经先到了。

　　“火锅火锅！”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麻辣兔！走走走，点红油锅，昨天晚上说好的！”

　　何昀靠在门框上看他刷牙，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燕然对着镜子含着一嘴泡沫还在念叨，什么毛肚鸭肠黄喉，什么脑花酥肉嫩牛肉。

　　何昀转身去给他拿外套，现在是不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早晚温差大，晚上回来肯定要凉。他把那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又顺手拿了一条围巾。

　　“嗯，”他把外套递给燕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说好的，还要烧烤啤酒。”

　　燕然接过外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何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去拿车钥匙。

　　“走走走！”

　　出门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往婴儿房那边拐了一下。

　　小家伙躺在小床里，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月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扇子，轻轻给他扇着风。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人扒在门框上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说：“睡了好一会儿了，估计能睡到你们回来。”

　　燕然点点头，又亲了小家伙一下，小声说了句“安安要乖乖的哦”，像是怕吵醒他，声音轻得只剩下气音。

　　月嫂捂着嘴笑，何昀在后面也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燕然红着耳朵快步走出去，何昀跟在他后面，顺手带上了婴儿房的门。

　　客厅里燕然已经换好鞋了，站在门口催他：“快点快点，再晚要排队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门打开又关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着，辣味直往鼻子里钻，燕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坦了。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摆了一桌，他抄起筷子就往里下，动作快得何昀都拦不住。

　　第一口毛肚进嘴，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活了。”他说。

　　何昀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又去调蘸料。燕然说要油碟，多加辣椒蒜泥，要香菜，要折耳根。何昀一一照做，端回来的时候还多拿了一碗醋。

　　“解辣。”他说。

　　吃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筷子夹起一块鸭血，蘸了料，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夹了一片土豆，嚼了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何昀看着他，等着。

　　“感觉自己虚了好多，”燕然叹了口气，手搭在肚子上，“我后面要开始锻炼身体了。”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看了看，放下。

　　“吃饭都给我吃累了。”

　　何昀没忍住笑了一声。

　　燕然瞪他一眼，但没有力气跟他争，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以前我能吃两个小时的。”他小声说。

　　何昀把那盘没怎么动的酥肉推到他面前。

　　“慢慢来，”他说，“又不急。”

　　燕然看了看酥肉，又看了看何昀，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嘟囔着。

　　何昀愣了一下。

　　“你以前，”燕然嚼着酥肉，含糊不清地说，“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吃完就走。”

　　何昀没接话。

　　燕然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咬那小块酥肉。

　　“现在好多了。”他说，声音很轻。

　　何昀坐在对面，看着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拿过燕然的碗，给他夹了几片刚涮好的肉，放在碗里。

　　“吃吧，”他说，“吃不完我吃。”

　　燕然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刚才那点感慨烟消云散。

　　“你说的啊，不许嫌弃我剩下的。”

　　“不嫌弃。”

　　燕然又开心了，夹起碗里的肉，蘸了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食物的小仓鼠。

　　何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玻璃上，和店里的灯光混在一起。

　　燕然吃完了碗里的肉，放下筷子，彻底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不行了，”他说，“真的不行了。”

　　何昀看了一眼桌上剩了不少。他也没说什么，把剩下的菜慢慢涮了，自己吃了一些，又打包了一些。

　　燕然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开口：“何昀。”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吃？”

　　何昀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他说。

　　燕然等着他往下说。

　　何昀看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涮菜。

　　“是特别能吃的时候比较可爱。”

　　燕然愣住，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句“有病”。

　　何昀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把打包好的菜放进袋子里，站起来。

　　“走吧，回家。”

　　燕然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红红的，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叠在一起。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燕然走得很慢，何昀也跟着他慢，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谁也不赶时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但不冷，被何昀挡了大半。燕然把手缩进袖子里，晃着两只空荡荡的袖口，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很舒服，不用赶着去哪儿，不用想着还有什么事没做，就是走着，旁边有个人陪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何昀。何昀正看着前面的路，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很多。以前他走路很快，快得燕然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他走得很慢，慢到燕然晃着袖子走，都不会落在后面。

　　“竟然有一种谈恋爱的感觉。”燕然小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何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燕然没注意到，还在低着头往前走，袖口晃来晃去的。走了两步，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不是牵手指，不是拉手腕，是整只手被包进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握得很紧。

　　“本来就是。”何昀说。

　　燕然抬起头，看着他。何昀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燕然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起嘴角，把那只手也握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路灯下。谁也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松手。

　　前面的路口有个小摊，卖烤红薯的，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何昀停下来，买了一袋，塞进燕然手里。

　　“拿着，暖暖手。”

　　燕然把红薯捧在手心里，烫烫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低头闻了闻，甜甜的，香香的，和这个夜晚配在一起，刚刚好。

　　“何昀。”他又叫他。

　　“嗯？”

　　“没事，就喜欢叫你”

　　何昀转过头看他。燕然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捧着红薯，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笑。不是小心翼翼的，不是讨好的，就是很自然地弯着眼睛。

　　何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松了的围巾拢紧。

　　燕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何昀咬了一口他拿着红薯，很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红薯冒着热气，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

　　“阿昀，我要吃那家的肉包。”

　　燕然站在路灯下，手指着街对面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烤红薯的袋子还提在他手里，热气从袋口冒出来，一缕一缕地散进夜风里。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何昀，眼睛盯着那家店，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何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家包子铺还在营业，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热气从笼屉缝里往外冒。

　　“好，在这儿等着。”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燕然站在原地，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抱着那袋没吃完的红薯，正歪着头看他的背影。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何昀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假的。

　　“站着别动。”他又说了一句。

　　燕然笑了，眼睛弯弯的：“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我等着。”

　　何昀转身过马路。

　　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拾蒸笼，看见他来，问了句要什么。他说鲜肉包，两个。老板掀开笼屉，热气扑上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那儿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车钥匙，金属的，凉的。

　　身后有引擎的声音。

　　他没在意。街上车来车往，有引擎声太正常了。但那个声音不对劲太快了，太近了，像是什么东西失控了，正往这边冲过来。

　　他转过头。

　　一道刺眼的白光。

　　刹车声撕裂了整个夜晚。

　　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在惨叫。然后是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好几下，闷的，重的，什么东西被撞飞了，又落下来。

　　何昀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看见那辆车。一辆深色的SUV，车头瘪了一块，歪歪斜斜地横在路边。引擎盖在冒烟，车灯碎了一只，还亮着的那只照着前面一片狼藉。

　　他看见人。好几个人。倒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救命，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的眼睛在那片狼藉里找。

　　燕然躺在地上。

　　仰面朝天，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像是他从高处扔下来，摔在那儿，再也起不来了。他的围巾散开了，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摊在地上，灰色的，沾了灰。那个红薯滚出去老远被一辆经过的车碾过去，扁了。

　　何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燕然身边了。

　　燕然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纸一样的白，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轻，很浅，像是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疼。

　　何昀低下头，看见他的身体。从腰那个位置开始，不对劲。被压扁了。裤子的颜色变了，深色的，湿的，还在往外蔓延。他看见那些东西从身体里出来，在路灯下反着光，黏稠的，暗红色的，顺着路面的缝隙往低处流。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碰哪儿都不对，碰哪儿都会疼。

　　“然然。”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燕然的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杏眼还是亮的，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太清楚东西。他转了一下眼珠，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何昀的脸。

　　嘴唇动了动。

　　何昀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疼……”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阿昀……疼……”

　　何昀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抖得太厉害，指尖在他脸颊上方晃了几下，才落下去。碰到的皮肤是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知道，然然，你忍一下，救护车马上来，马上就来……”

　　燕然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雾越来越厚。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何昀把脸贴上去，贴着他冰凉的额头，闭上眼睛。

　　周围的人声他听不见了，警笛声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燕然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