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锦绣》清野Aurora

4、锋芒暂敛，暗潮藏锋 天光微

　　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凌府的飞檐翘角，书房内烛火长明。
　　凌崇岳端坐主位，指尖轻叩着桌案，面前摊开的，是早已写好的辞兵奏疏。他一身常服，眉眼间不见沙场杀伐的凛冽，只剩历经世事的沉敛。凌砚承立在左侧，腰杆挺直，少帅的锋芒内敛眼底，静候父亲开口。

　　沈栖迟站在右侧，垂眸望着地面青石纹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番回京，他本就打算效仿凌家，主动上交南疆兵权，自请闲散之位，一来安帝王之心，二来暗中调查先太子旧案。只是此刻，他尚未开口，只等着凌崇岳先行定调。

　　“今日上朝，我与砚承，便将兵权悉数交还陛下。”凌崇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室内的静穆，“老夫征战半生，早已力不从心，愿辞去主帅之位，受封忠勇公，长居京城，从此不问兵事，安度余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凌砚承：“你辞去少帅之职，自请前往边城，任副将驻守边关，远离朝堂纷争，也让陛下彻底安心。”

　　凌砚承没有半分迟疑，躬身应道：“儿子遵命。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父子二人，一主一少，一留京一守边，以退为进，用最彻底的姿态，卸下一身兵权，只为避开帝王最忌的功高震主。

　　沈栖迟看着眼前二人，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凌家为了自保，也为了护他，竟做得如此决绝。他本欲立刻开口，说自己也愿交出南疆兵权，与凌家同进退，可话到唇边，却被凌崇岳一眼拦下。

　　老人目光沉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刻不必多言。

　　沈栖迟心下一顿，瞬间明白。

　　凌家双帅齐齐辞兵，已是惊世之举。若他这位先太子遗孤、南疆大捷的陈王，也在此时一并交权，反倒显得三人早有串通，反而会加重陛下疑心。

　　有些话，不必同说；有些事，不必同行。

　　他心中了然，将到了嘴边的请辞之言，悄然压回心底。

　　他本意，确是要解兵权、自请安分，安稳查案。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

　　不多时，上朝钟声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凌崇岳率先出列，手捧辞呈，躬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老臣，凌崇岳，叩请陛下恩准。臣年事已高，不堪主帅重任，愿交还兵符，解甲归京，长居京城，以尽余忠。”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沉吟。

　　未等众人反应，凌砚承亦步出列，与父亲并肩而跪，朗声道：“臣，北疆少帅凌砚承，叩请陛下。愿辞去少帅之职，自请前往边城，任一将驻守，镇守国门，此生不负大靖，不负陛下。此生，陛下不召，臣毕生不回京。”

　　父子双辞，一留京一边关，姿态谦卑至极，诚意赤胆可见。

　　龙颜微动，帝王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凌氏父子，忠勇可鉴。朕，准奏。”

　　当即下旨：

　　凌崇岳解除主帅兵权，即忠勇公，任兵部尚书一职，安享京中荣宠。

　　凌砚承永宁侯，解少帅之位，任延西主将，即刻前往驻守，远离朝堂。

　　两道旨意落下，凌家父子叩首谢恩，一身兵权，就此散尽。

　　沈栖迟立在朝臣之列，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高台之上的帝王，望着阶下恭顺谢恩的凌氏父子，指尖悄然收紧。

　　他本已下定决心，紧随其后，自请辞去南疆兵权，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

　　可看着凌家为了避嫌，不惜骨肉分离、远赴边城的模样，他心中那点“放下一切、安稳查案”的念头，竟隐隐开始动摇。

　　若有朝一日，凌家遭遇不测，若他手中无兵无权，又能护谁？

　　若真相揭开之日，强敌环伺，他手无寸铁，又如何为先太子昭雪？

　　一丝极淡的不安，悄然在心底滋生。

　　退朝之后，宫道之上，晨风吹动衣袍。

　　凌崇岳叫住沈栖迟，目光沉沉，语重心长：“栖迟，你心中所想，凌叔明白。你想交兵权、求安稳，我懂。但……你且再等等。”

　　沈栖迟抬眸，迎上老人深邃的双眼。

　　“凌家已退，你不必急。”凌崇岳声音压得极低，“你手中有兵，陛下反而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你，更不敢轻易动我凌家。”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万一……万一日后凌家有变故，你手中兵权，便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沈栖迟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刻，他原本坚定要“请辞兵权”的念头，轰然松动。

　　他望着凌崇岳沧桑却清明的眉眼，望着不远处神色沉静的凌砚承，再想到府中眉眼明媚的凌曦禾，喉间微微发涩。

　　“凌叔……”

　　“不必多说。”凌崇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只需记住，你的兵，此刻不能交。至少……现在不能交。”

　　沈栖迟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尽数散去。

　　他原本准备请辞、放弃兵权的心意，在这一刻，彻底发生了改变。

　　凌家若安，他尚可徐徐图之，安稳查案。

　　可一旦凌家生变，朝局倾覆，他若手无兵权，便只能任人宰割。

　　“我明白了。”沈栖迟轻声应下，语气坚定，“凌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凌砚承走上前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轻轻一点头。

　　无需言语，已是默契。

　　晨光洒在三人身上，明明是凯旋归京的荣耀之日，气氛却沉凝如远山。

　　凌崇岳将成京中无权的忠勇公，安稳度日；

　　凌砚承将远赴边城，做一名默默驻守的副将；

　　而沈栖迟，原本决意交权的心，彻底逆转。

　　他不会再轻易请辞兵权。

　　至少，在凌家平安、真相大白之前，绝不会。

　　宫道尽头，凌曦禾早已等候在此，看见三人走来，眼中带着担忧与不舍。

　　她知道，兄长即将远行，远赴边城。

　　她也隐约明白，从今日起，凌家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