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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宸王归京,庭前试剑 承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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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和十三年,仲春。
南疆既定,烽火方歇。
宸王沈栖迟,率大军班师还朝。
大京城内,百姓夹道相迎,香花载道,欢声不绝。玄甲铁骑开道,旌旗猎猎临风,银袍白马的少年亲王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青竹,容颜清俊绝尘。他在宗室之中排行第六,年纪略轻于怀王沈君翊等皇子,却是先帝亲册、尊荣已定的亲王,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慢。
入宫觐见,先行至前殿。
天子端坐龙椅之上,见沈栖迟步入殿中,面上露出温和笑意。
沈栖迟步伐沉稳,于丹陛之下缓缓跪倒,声音清沉,不卑不亢:
“臣,沈栖迟,叩见陛下。臣幸不辱命,南疆已定,叛党尽除,特归京复命。”
天子抬手温声道:“六郎免礼,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天子颔首,语气平和:“你素来沉稳,朕心甚慰。朕已下旨封赏,你安心受着便是。”
“臣,谢陛下隆恩。”
“你如今的壮举,没有让你父王失望。你父王在九泉之下,想必为你感到骄傲。”
礼毕,天子温声道:“去吧,长乐宫见见太后与皇后,她们也挂念你许久了。”
“臣遵旨。”
沈栖迟躬身告退,往后宫长乐宫而去。
暖阁之内,香烟袅袅,暖意融融。
太后端坐榻上,面容慈和;皇后苏氏侍立一旁,凤装温婉,笑意端庄。
沈栖迟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臣孙,沈栖迟,见过皇祖母,见过皇后。”
太后一见他,眼中立时漾开暖意,连忙抬手:“快起来,哀家听说你在南疆屡次涉险,日夜悬心,如今平安归来就好。”
“劳皇祖母挂心,孙儿侥幸无恙,能为陛下镇守边疆,除叛国乱贼。是孙儿之本分。”
太后细细看他,轻声叹:“黑了,也瘦了,往后不必这般拼命。平安康健,比什么都要紧。你父王想必也不愿你以后,不顾性命的上阵杀敌”
“臣孙谨记皇祖母教诲。”
一旁的皇后苏氏适时上前,唇角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声音柔婉悦耳:
“宸王年少英勇,平定南疆,立下不世奇功,真乃我皇家之幸,大靖之幸。陛下这些日子,也时常念及你。”
沈栖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守礼:
“皇婶谬赞,臣不过尽分内之责而已。”
皇后依旧温和笑道:“宸王太过谦虚。三日后宫中设庆功宴,你先回府休养便是。”
“臣,遵旨。”
礼数既毕,沈栖迟躬身告退。
出了宫门,他并未返回王府,只淡淡吩咐亲卫:
“去凌府。”
凌崇岳是先太子旧交,是他自幼敬若师长的凌叔父。
凌砚承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兄。
于情于理,归京第一站,必是凌府。
车驾至凌府,沈栖迟只身而入,不必通传,熟门熟路,直往后院演武场。
才近后院,便听得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春风和煦,落英纷飞。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执剑相较,衣袂翻飞,剑光流转。
青色身影沉稳端方,是凌家长子凌砚承。
对面那道浅红劲装身影,长发高束,额间系一根细带,身姿轻盈如燕,剑法凌厉如风,英气飒然,不见半分闺阁娇弱。
少女眉眼清亮,容光照人,正是凌家嫡女,长乐郡主凌曦禾。
便在这一瞬——
院墙上风声微动。
一道银白身影,自墙外翩然飘落,如流云轻坠,无声无息,已然立在场边。
银袍束身,玉面带霜,容颜清绝,气质沉冷。
正是刚从宫中归来的宸王,沈栖迟。
凌砚承定睛一看,眼中骤起惊喜,脱口而出:
“栖迟?!你回来了!”
沈栖迟微微颔首,唇角极淡地弯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声音清浅:
“砚承兄。”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持剑而立的少女身上。
浅红劲装,英姿飒爽,眉眼明媚,却已是他完全陌生的模样。
幼时那个跟在身后的小丫头,早已长成立于眼前的郡主。
他语气清淡,守礼相称:
“郡主。”
凌曦禾,敛衽轻轻一礼:
“宸王殿下。”
沈栖迟目光落回凌砚承手中长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锋芒:
“许久未与砚承兄交手,今日既然遇上,不如,切磋一番。”
凌砚承朗声一笑,提剑而立:
“正有此意!”
凌曦禾不言,默默后退数步,抱剑而立,将演武场中央让给二人。
沈栖迟随手拾起场边一柄备用长剑,指尖轻握,腕间一转,剑势已然蓄起。
没有多余话语。
风声一落。
两道身影同时动身。
银袍如电,青影如风。
剑光乍起,交错生辉。
一场久别重逢的比剑,就此展开。
长剑相击的脆响在庭院青石台上炸开,凌砚承旋身收招,青锋剑斜指地面,剑穗上的墨玉坠子随惯性轻晃,堪堪停在沈栖迟剑刃三寸之外。
沈栖迟手腕微沉,顺势撤力收剑,剑峰归鞘的瞬间,他抬眼望向凌砚承,眼底还凝着比武时的锐光,唇角却已勾起一抹熟稔的弧度:“数年未见,砚承的‘破阵式’,越发炉火纯青了。”
凌砚承拭去剑身上的微尘,语气清淡却藏着暖意:“迟兄平定南疆,历经沙场淬炼,剑势里的杀伐气,是我在京中练不出来的。”
一旁的凌曦禾早已收了长剑,提着浅黄劲装的裙摆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明朗:“方才若不是你叫停,阿兄怕是还要跟你再斗上三百回合。”
沈栖迟看向她,如今身着劲装,眉目明媚,腰间长剑佩玉叮当,已是独当一面的镇国将军府郡主。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郡主,方才那招‘流影刺’,颇有凌叔当年的风范。
“殿下过誉了臣女身为将门世家。这点功夫都不会,岂不贻笑大方。。”
院外传来仆从的通传声:“将军,宸王殿下归京,已至府门!”
话音未落,凌砚承已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目光沉了沉:“迟兄,父亲此刻正在前厅等候,随我来吧。”
沈栖迟颔首,将长剑递给身旁亲卫,与凌砚承并肩而行,凌曦禾提着剑,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穿过抄手游廊,沿途的凌家子弟皆躬身行礼,看向沈栖迟的目光里,有敬畏,有钦佩——这位七岁入府、随镇国大将军征战四方的宸王,如今也是平定南疆的少年战神。
前厅之内,檀香袅袅。
身着紫袍的镇国大将军凌崇岳,正端坐于太师椅上。他鬓角微染霜色,面容刚毅如凿,眉眼间带着沙场征战留下的凛冽,唯有看见三人进门时,那双锐利的眼眸才缓缓柔和下来。
沈栖迟脚步一顿,率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郑重,褪去了方才比武时的随性,只剩孺慕与敬重:“凌叔,侄儿沈栖迟,平定南疆,不负所托,今日归京复命。”
七年离京,十六岁随军出征,如今22岁归朝,他从懵懂稚童长成挺拔少年,唯有对凌崇岳的敬意,分毫未减。
凌崇岳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厚重,带着老茧,那是武将的勋章,也是如父般的温厚。“好,好小子!”他连说两个“好”字,眼底满是欣慰,“南疆平定,你为大靖除去心腹大患,也为你父王,挣回了颜面。”
提及先太子,沈栖迟的眸光暗了一瞬,指尖悄然攥紧,却很快松开,垂首道:“这都是凌叔教导有方,侄儿不敢居功。”
“坐下说。”凌崇岳抬手示意,仆从立刻奉上热茶。
凌砚承与凌曦禾分坐两侧,凌曦禾刚要开口说庭院比武的趣事,便见凌崇岳抬手止住了她,目光转而落在凌砚承与沈栖迟身上,神色骤然肃穆。
茶盏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前厅的暖意。
凌崇岳的声音浑厚,却带着几分凝重,字字如锤,敲在两人心上:“砚承,栖迟,你们二人,如今皆是大靖的少年栋梁。砚承随我远征北疆,收复三城,斩敌三万;栖迟平定南疆,逼退蛮夷,拓土千里。这份功勋,放眼大靖百年,也少有少年能及。”
凌砚承拱手:“父亲过誉,这是麾下将士用命,非儿臣一人之功。”
沈栖迟亦附和:“凌叔所言极是,南疆大捷,全赖三军将士浴血奋战。”
“你们懂分寸,是好事。”凌崇岳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但你们要记住,天家最容不得的,便是‘功高震主’,最磨人的,便是‘疑心病’。”
此言一出,前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凌曦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却懂事地没有插话。
沈栖迟端着茶盏的指尖凝住,抬眼望向凌崇岳,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沉凝:“凌叔的意思是,陛下对我们二人,已生猜忌?”
他七岁丧父,先太子骤然病故,朝中流言四起,他始终不信那是意外。这些年随军征战,步步为营,便是想靠着赫赫战功,在朝中站稳脚跟,好彻查父王死因。可他也清楚,如今他与凌家手握重兵,双双大捷归京,早已成了陛下眼中的“隐患”。
凌崇岳看着他,眼中带着赞许——这孩子,向来通透。“陛下登基已有十载,太子之位空悬,朝中诸王虎视眈眈。”他缓缓道,“你是先太子遗孤,手握南疆兵权;砚承是我镇国将军府嫡长子,北疆兵权尽在我父子手中。你们二人联手,便是天策上将,试问,陛下怎会安寝?”
凌砚承眉心微蹙,沉声道:“父亲,我们父子一心为国,栖迟兄亦是忠君爱国,陛下岂能不知?”
“知,又如何?”凌崇岳长叹一声,“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昔日先太子与陛下情同手足,最后不也……”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沉沉看向沈栖迟,“阿迟,你心中的执念,凌叔明白。但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如今风头正盛,越是要收敛锋芒,否则,只会重蹈你父王的覆辙。”
沈栖迟指尖猛地攥紧,茶盏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抬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隐忍,却终究缓缓点头:“凌叔放心,侄儿明白。”
凌砚承看向他,轻声道:“栖迟兄,我与你同路。北疆之事,我会向陛下请辞兵权,只留部分戍边。你南疆那边,也需早做打算。”
沈栖迟抬眼,与他对视。少年时一同在凌府读书练剑的画面闪过,如今他们并肩立于朝堂风波之中,这份默契,从未改变。“好。”他沉声道,“我会好好考虑。”
凌崇岳看着两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释然。他端起茶盏,沉声道:“今日家宴,不谈朝事。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好好叙旧。”
前厅的檀香依旧袅袅,方才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暖意。沈栖迟望着凌砚承,又看向凌崇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安定。
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