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直有个她》旧辙

2、坐标

　　李斯媛开始注意到耿悦琳的存在。
　　课间操的时候，她会在人群里找那个扎得最高的马尾。三千多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做着一样的动作，但李斯媛总能在几秒钟之内找到她。就像在一片相同的树叶里，一眼认出你想找的那一片。
　　食堂排队的时候，她会看耿悦琳打什么菜——通常是一荤一素，米饭只打二两。她从不打汤，只喝免费的白开水。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脊背挺得很直，筷子用得很快，但动作很轻，不会发出声音。
　　放学的时候，李斯媛会故意绕远路，经过初三（1）班的门口。那条路要多走五分钟，但可以看见耿悦琳是不是还在做题。
　　她总是还在做题。
　　窗边的位置，靠墙的那一排，倒数第三个。她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动，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写。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她的侧脸从清晰变成剪影，但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李斯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没喜欢过男生——初一的时候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那种喜欢是心跳加速、说话结巴、不敢抬头，像心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但耿悦琳不一样。看见耿悦琳的时候，她心跳不会加速，她会安静下来。
　　就好像一直在跑的人，忽然停下来，看见远处有一座山。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李斯媛从来没有的。
　　那是方向。
　　期中考试，李斯媛考了年级一百七十三名。数学六十二分，物理四十一分。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又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出来。然后她去了新华书店，在教辅区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买什么。她从来没有主动买过辅导书，都是老师让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回来也做不完，做完了也记不住。
　　但她知道，耿悦琳一定做过很多辅导书。
　　最后她挑了五本：《初中数学压轴题精讲》《物理从入门到精通》《化学方程式大全》《英语阅读理解200篇》《语文文言文全解》。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初二的吗？这书挺难的。”
　　“初三。”李斯媛说。
　　那天晚上，她做到凌晨一点，依然没看懂那道浮力题。她把头埋在胳膊里，眼泪洇湿了校服袖子。她不敢哭出声，怕妈妈听见，只能把脸埋进袖子里，让布料吸干那些没用的水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耿悦琳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正在为了她，和一堆永远看不懂的题目死磕。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起床了。
　　六点十分出门，六点二十五到学校。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假装在背英语单词。七点十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进来，穿过梧桐树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碎金子。
　　李斯媛忽然觉得，那道浮力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