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聂蓉）》不知暮

2、第 2 章

　　桑海的夜晚在蜃楼的覆灭后变为了一座安静的城市。
　　是一种暗流涌动却被强力压制的寂静，就像盖聂此时的心情一般。

　　此时此刻，端木蓉的药庐外围满了人，而药庐的主人正躺在床上，恬静的面容旁是荀子和赤练围在她的床前眉头紧皱。
　　“依赤练姑娘所见，这是什么毒？”
　　荀子对上红衣姑娘的眼睛，只觉得似曾相识。
　　也曾有过一双这样的眼睛，求知若渴却放荡不羁，是他最骄傲的学生也是他最惋惜的学生。

　　赤练望向荀子时想起卫庄曾和她提过，眼前这位老者是哥哥的老师。
　　“端木姑娘的抗药体质若是与青鳞火焰蛇的毒相碰，会怎样？”

　　荀子在她身上看到的，和她在老者身上看到的人，是同一个人。

　　屋内的人只顾着救人，屋外的早已心急如焚。
　　纵横二人站在树下不知道想些什么，卫庄盯着窗户上的剪影想起第一次听到“荀子”的名字时身旁的那帮人。
　　他没什么朋友，鬼谷子的话他记得很熟。

　　“师哥，你急了。”
　　卫庄看着师哥紧捏剑柄的手，下了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定论。
　　盖聂此刻并不介意师弟知晓他的心情，或许早在机关城的，师弟就知晓了这个姑娘来头不小。

　　鬼谷的藏书不比小圣贤庄的少，甚至有些奇技淫巧是儒家藏书阁都不曾收录的。
　　但是盖聂和卫庄一个比一个对医书不敢兴趣，两个人的对草药的知识储备加起来也不过能找到止血化瘀的草药。
　　后来一个随身带着一身毒血的红衣姑娘，一个只要受重伤必定被紫衣姑娘救。

　　但此时，盖聂有些后悔少年的自己只顾着练剑，哪怕拿一点和师弟折腾玄虎的时间出来看看医书都比现在好。

　　端木蓉烧三天了，赤练从最开始只让小蛇咬一小口变成直接取蛇毒出来入药。卫庄和盖聂那日正好撞见赤练把蛇毒加在药里给端木蓉灌下去。
　　木剑带着些杀气直指那碗药，卫庄护在赤练面前缓和气氛。

　　房门终于被推开，荀子和众人寒暄几句后留下了两张方子，张良拱手告别众人，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卫庄站在廊下等着人出来，他不是什么拘于礼节的人，换做旁人他或许会直接进房去看着红衣姑娘折腾那些瓶瓶罐罐。可眼下，躺在床上的姑娘又别于旁人，只能等着人出来了。
　　赤练有些头疼。
　　倒不是她身体抱恙，纯粹是床上躺着的人病情势头太凶。难得自己耐着性子配药，又仔仔细细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明日要煎的药材备好。

　　“有劳赤练姑娘费心。”
　　刚一出门打算舒展舒展筋骨，就听见剑圣客气的道谢。
　　“我费心是为了报答医仙大美人救流沙的恩，不知剑圣先生又是拿什么身份谢我？”
　　不等盖聂说话，赤练早已扭着腰肢跟在黑衣剑客身后缓缓离去。

　　恩？什么恩？
　　乱世之下，恩怨早已算不清。
　　卫庄逼他现身，端木蓉为他挡了白凤一刃。为了救天明他们，流沙的人哪一个又没受伤？
　　端木蓉为了救流沙的人，上山采药下山熬药，半夜还不忘收药材。这下累垮了，又得赤练来费心。

　　原本她与流沙毫无瓜葛，现下倒是真真分不清谁欠谁的恩了。
　　总归是他不好，白白害的姑娘受那么重的伤。

　　纵横家不论是剑术还是辩论，都讲究一个逻辑。可情之一字，哪来的道理给他讲。
　　渊虹重铸，木剑给了田言，盖聂看着剑鞘上早已干涸分不清是谁的血迹在做些决定。

　　良久，他背着月光悄然回了屋。

　　端木蓉醒来的那日，天明正打算给他大叔去药庐里拿些药。
　　“天明？”
　　端木蓉口干舌燥又浑身没劲，喊住了眼鬼鬼祟祟的小毛孩。
　　“蓉姐姐？你总算醒啦！”
　　天明突然想起大叔的话，赶忙把药瓶子往兜里藏。
　　“蓉姐姐你渴吗？我去倒些茶来。”
　　听着床榻上的人咳个不停，天明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慢些跑，别烫着。”

　　天明那日的冒犯，端木蓉下了山洗干净脸就再没提过。也不知道是小高罚的狠了还是他大叔说了什么，之后再也没听孩子喊过“怪女人”。
　　天明偶尔也蹭过来要些她顺手晒的甘草。那日蹭她药庐的火烤山鸡吃，她看到了也懒得说，只嘱咐别把房子点着了。

　　有日深夜，她好不容易刻完一卷医书，莫名其妙有些饿。去厨房准备给自己热壶茶，没想到看到了半夜炉子边蹭亮的天明琢磨着剑谱。
　　端木蓉想着之前磨盖聂教剑术的天明，心里一软，提着天明就走。

　　“你以后要看书就来我这，仔细眼睛别瞎了。”
　　端木蓉虽是心疼孩子，可嘴上最是不饶人。
　　“蓉姐姐，我给你留了个鸡腿的。”
　　天明有些脸红，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是真心实意对他好，对他大叔也好。凶是凶了点，可之前的自己确实不懂事。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端木蓉揉了揉手腕，当真是刻累了。
　　“今晚还看吗？吃完赶紧睡吧。明日早些去找你大叔。”
　　“还差一些，蓉姐姐你先睡吧，我一会就走。”

　　端木蓉最烦这种犟小孩，拎了壶热茶给天明，自己散了头发就躺下了。

　　天明那日从蜃楼下来，先是被浑身血的高渐离吓得半死，接着就是大叔昏迷了半个月才醒。
　　他记得在船上，月儿的母亲对他说的话，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要变强，要变得和大叔一样强。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天明那日在船上问过焱妃，她怎么说来着？
　　“是一个很勇敢又很天真的勇者。”
　　天明问过高渐离，他的沉默和悲伤并不能传到自己身上，只记得高渐离说
　　“天明，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要恨你大叔。”

　　那个叫紫头发的坏女人在大叔把自己送下蜃楼之前说了一句让他日夜难安的话：
　　“盖聂，你终将被他杀死。”

　　焱妃最终还是没能解开紫发坏女人给自己下的咒，拼死把封眠咒印从自己体内拔除，而那段秘密只能随着焱妃透明的身体而消散。

　　大叔是什么样的人？
　　天明虽是盯着剑谱却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
　　是一个好人，一个哪怕杀了他父亲他都愿意相信是另有原因的好人。
　　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每次见端木蓉都会把渊虹换下，只佩一把木剑的怪人。

　　想着想着，眼前的剑谱开始模糊不清，满屋子的药香灌进脑子，天明终是趴在了桌上。

　　端木蓉到底是不放心，听到天明平稳的呼吸声，自认倒霉把他放到了自己床上。好在床够大，不至于挤着。

　　盖聂一起床就没见着天明，想着应该是和少羽挤在一块睡就出门练功去了。
　　一套练完，一个时辰已经过，太阳恰好升起。
　　想着昨日吵着要学新招的小孩便回屋拎着那把小些的木剑去寻人。
　　“大叔！”
　　刚经过药庐边听见天明的呼喊
　　“天明？你不舒服吗？”
　　盖聂看着从端木蓉房里走出来的天明有些疑惑，平日里最不喜欢喝药，能瞒着就瞒着的小孩是被端木姑娘抓了个正着？
　　“蓉姐姐说了，我以后晚上就在她那看书，她教我识字。”
　　盖聂听了，只当是端木蓉医者仁心，把剑扔给小孩，示意他可以开始早功了。
　　“我昨晚和蓉姐姐睡一块呢！大叔我们换个地方练，她还没醒。”
　　“你昨晚和蓉姐姐一块睡？”
　　“去后山，今日加练一套心法和一个时辰的剑法才能吃饭。”
　　“大叔？？？”

　　端木蓉醒来时边见着床头放着的鸡腿，不由得笑了笑。
　　刚踏入后山就听见剑气擦过树叶的声音，还夹着那个人的话
　　“蹲下去些，脚用力。”
　　她才懒得看，采药要紧。
　　山路不好走，采了大半筐子的药，太阳照得人发晕。专门挑了条阴凉的小路，想着去水边洗把脸再吃饭。
　　“练完再回去吃饭。”
　　“大叔，我好饿。”
　　“坚持住。”

　　盖聂听到来了人，想着给天明留些面子，只寥寥说了几句。
　　“巨子大人可是饿了？”
　　端木蓉此刻看着满头大汗的天明握着把木剑，不由得想笑。

　　娇俏的声音传入耳中竟带起来风，盖聂顺势回头边看见姑娘拿着个大鸡腿走到了天明的面前。
　　“蓉姐姐，你怎么跟着大叔一起欺负我？”
　　天明此刻又饿又累，可又不想在端木蓉面前丢面，只能老老实实摆好招式。
　　“没良心的小子，你大叔可是正儿八经教你功夫。我呢，也不叫欺负你，这是磨练你的心智。”

　　端木蓉想着盖聂刚好还没好全呢，转手就把鸡腿塞到盖聂手里。
　　“我先回去啦，天明好好练，姐姐给你留饭。”
　　刚准备走就被拉住了手
　　“端木姑娘这是何意？”
　　天明背对着他们颤颤巍巍保持着招式，只顾着不让身上的树叶掉下来，哪还有心思管身边的人。

　　“有些人虽是别人师父，我看也没多会照顾自己。不过是才能下床，饭也不吃了。”
　　端木蓉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带着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娇怪。
　　盖聂听了，早上被天明的话刺到的心舒坦了许多，看着眼前被晒得脸上红扑扑的姑娘只得投降。

　　“端木姑娘说的是，在下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我可不来给你送吃的了。”
　　“多谢姑娘好意。”
　　“不用你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