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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疼吗? 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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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还攥在手里,不是不知道要擦,而是此刻的温叙就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顾不上擦。
站在那里,手放在两侧,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脖子上,凉的。
池逾白看了他两秒,温声哄:“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错了。”
见温叙没反应,伸手接过一直攥在手里的毛巾,重新展开,两只手按上去,从额头开始往后压,把头发里的水一点一点往外带。
动作不重,但又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把鬓角的碎发压进毛巾里拢住,拧了一下,又展开,往后颈方向继续走。
温叙站在原地,气鼓鼓地被他从里擦到外。
外面雨声很大,器材室里只有这一点动静,毛巾摩擦的声音,池逾白的呼吸,很近。
“疼吗。”池逾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问的也不是头发。
温叙膝盖那里还有点钝疼,他动了一下,“不疼。”
池逾白手停了一下,继续擦,没有说话。
温叙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摊还没干的水印,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意识到:刚才在林子里待的那一段时间,他没有想过别的,只想到池逾白不见了。消息不回,天在变,林子里的风越来越大,他就一直往里走,往里找,也没有想过自己在那片雨里能不能找出来,就只是想找到人。
现在站在器材室里,池逾白几乎是给人裹在怀里擦头发,他忽然觉得刚才那段时间有点像一场很短的噩梦,一眨眼就醒了。
“以后,”池逾白开口,声音很低,语气很缓,说得很慢:“不能一个人进山,尤其是这种雨天。”
“嗯。”
池逾白以为他没听进去,继续道:“山里下雨跟平地不一样。”
“我知道了。”
“真知道还是....”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毛巾在温叙后颈压了一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
就停了那么两三秒。温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让那个力道压着,外面雨声一层一层的,器材室里很安静。
然后池逾白把毛巾叠起来,搭在他肩膀上,“好了。”
温叙抬起头,转过身,正要开口,头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短促,尖锐,像是某个东西绷断了。
他往上看去——
顶部一根固定架侧倒过来,卡扣松了,整个朝他的方向压下来,他来不及反应,身体还没动,池逾白已经侧过来了。
一只手背横出去,格住了金属支架的边缘,把那东西往旁边推偏,支架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停了下来。
温叙被紧紧护在怀里,背后贴着墙壁,只有面前传来心脏猛烈跳动的声响。
池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手背外侧一道口子,不长,被金属边缘蹭开,皮翻着,血已经渗出来了,在应急灯的橙黄色光线里颜色很深。
温叙看见了。
池逾白带着人往边上挪了两步,确认安全之后才开口道:“没事。”
温叙盯着那道口子,愣了两秒。
刚才那点在林子里走了那么久攒下来的、要找个地方发泄出去的情绪,在看见那道血口子的瞬间,消失全无。
“你等一下。”
他从怀里撤了出去,蹲在地上翻出急救包,站起来,“手给我。”
“不用,就一点....”
“给我。”温叙态度十分坚决。
温叙没看他,眼睛盯着急救包的拉链,把里面的消毒棉和纱布一样一样摆出来,等那只手腕递过来。
池逾白此刻也不敢忤逆他,把手腕伸了过去。
温叙轻轻捏住他手腕,掏出手机,打开手电,让池逾白拿另一只手举着。血逐渐成了黑褐色,黑黝黝的,像个无底的血洞。
他拆开消毒棉,开口:“可能有点疼。”
消毒棉压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棉片在那道口子边缘压下去又抬起来,他重新压稳,慢慢把血迹往外带,换了一片,再来,手还是有点抖,但比第一下稳了一些。
温叙眉头是皱着的,眼前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不想看见这个,但又必须看清楚才能处理,所以就那么盯着,眉心越皱越紧。
池逾白一直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看他处理伤口。
看他皱着眉,看他手上那点细微的颤抖,看他把消毒棉换了第三片,动作一直很轻,轻得像实验室里最谨慎的实验员。
“温叙。”
“嗯。”他没抬头,拆开纱布开始绕。
“谢谢。”
温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说话的人是谁…看清之后又低着头,把纱布继续绕,绕了两圈,系了个结,用拇指压了压,确认没有松。
毛巾扑在地上,两个人靠着坐了下来,温叙才开口:
“谢谢你护着我,”纱布还在温叙的视线范围内,他又换了个说法:“那要是砸我头上,我就破相了,本来我脑子就不好,再破相就更没人喜欢了。”
如果是别的说法,那或许池逾白还有辩驳的余地。但两人相处下来,一直说温叙脑子不好的人确实就是他,辨无可辨。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得负责让我安安全全的回去。你也是。”
池逾白嗯了一声,大一时候做过的项目也不少。遇到的危险情况也不是没有,但这是头一次产生后怕的情绪。
往人身边又拱了一点,直到切实感受到身边传来热量,池逾白才没继续挪。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池逾白推开器材室的门,外面的山安静下来了,杂草被压得东倒西歪,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倒映着头顶的云。
温叙跟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还是湿的,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冷了,但黏糊糊的,很难受。
“走吧。”
基地里没人,但温叙压根也没顾上,带着人就往那间刚完工没多久的洗浴房去。
那淋浴房弄得像公共厕所一样,大敞间,中间连个隔板都没有。南方孩子哪见过这大场面,站在那儿要脱不脱的样子更滑稽了。
“你先洗,”池逾白往旁边让了让,“我在外面给你看着。”
温叙本想说那用这么矫情,脑子里就窜上一些回忆,支支吾吾得说了声好,立马跑抓着浴巾就跑了进去。
水声四起,池逾白眼睛盯着手上的纱布,心里却想着别的。
刚下过一场暴雨,这会儿到处都是湿的。门刚打开,一阵冷风就往着温叙脸上吹,冷得一哆嗦。
左右转着脑袋看,都没看见人。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池逾白手上的伤,犹豫等下要不要帮人洗的问题,这会子没看见人,先前那股害怕的余味又窜了上来。
“池逾白?”
“.....”
刚喊了一声,就看到抱着衣服拐弯上来的池逾白。
温叙伸着脑袋想也不想就问,“要不要帮你洗?”
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他妈是哪门子事....结果下一秒两个人的耳根子不约而同的都红了。
“不用了,”池逾白开口:“你先回去,桌上煮了姜汤趁热喝。”
“行....”温叙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另外几位同款落汤鸡的小组队友。
江曜停在人面前喘着大气,“池逾白呢?”
“洗澡去了。”
江曜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进屋,拿着干净衣服就往淋浴房走。
“哎.....”温叙突然开口,江曜停下来看着他。
“池逾白还在洗呢。”
江曜一脸的不解,“淋浴房不是有两个花洒吗?”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温叙红着脑袋没吱声,转头就进了房间,顺手还把门也关上了。
直到江曜在淋浴间门口对着门把手使了好几次劲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叙那话什么意思。
“哥们!开门啊!”
没反应,但水声未停。
“都是老爷们你害什么羞?怕没有我的大吗!哎哟,这都是爹妈给的,要实在是自卑,哥们请你去趟泰国,套餐价仅需998!秒变巨无霸!”
江曜扯着个大嗓门就在门口喊,没一会儿,水声停了,门被拉开,里面站着一个脸色铁青的池逾白,“你怎么不拿高音喇叭冲着全村喊?”
“嘿,这不是怕小温叙知道了嫌弃你吗。”江曜好笑地打趣人。
池逾白淡淡开口:“他嫌不嫌弃不知道,但你好像被嫌弃过。”
好兄弟就是危险的时候替对方挡刀,但没危险的时候就戳兄弟两刀。
江曜被人踩了痛处,笑容凝固,咬牙切齿道:“谁嘴这么碎!这么点破事也拿着到处说!还有,我申明一下,我那是大得被人嫌弃!你懂个屁,滚滚滚。”
“人给你加回来了吗?”池逾白毫不犹豫地补了一刀。
“哎哟!你没完了是吧!是谁之前出项目知道.....”
话还没说完,江曜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江曜死命扯了半天,捂着的手才被扯下来。刚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子:“要我说,你不如直接跟人摊开来说个明白,你这么绕来绕去的,你自己难受,对方还不知道你难受,要是哪天人家反应过来得多愧疚啊。”
“嗯,我知道。”
“对对对,你知道....”江曜像是突然开智了一样,指着人就骂:“我草,你小子原来打的是这种主意,高!实在是高!真够阴的。”
池逾白没再接话,抱着脏衣服下了楼。房间门刚打开,就看到床上拱起来一小坨。
“温叙?”池逾白轻轻叫了他一声。
“......”
没反应。
池逾白把衣服丢在了一边,在床前面蹲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被子里裹着的温叙整个人小脸都是红的,池逾白伸出手覆上他的脑袋。
烫的....
“温叙,醒醒。”
温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子里像是被浆糊黏住,昏昏沉沉的。
“你发烧了。”
池逾白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温叙的脑袋漏了出来。在器材室的时候,温叙的体温就有些不正常,回来的时候又没注意,洗了澡,等回到房间里的时候整个人头发都没来及擦干就倒在了床上。
“池逾白....”温叙小声嘀咕,双眼红红的,“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