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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笑你大爷呢? 嗯,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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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温叙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着,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像没人睡过一样。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不对。云层压得很低、很厚,像是傍晚太阳彻底沉下天际线后,整个世界都是雾蒙蒙灰漆漆的。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下意识给池逾白发了条消息。
“你人呢。”
没回。
温叙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洗完回来消息还是显示已发送,没有已读的标记。
他重新看了一眼窗外。风把窗缝撬开了一条细缝,那种湿的、往人骨子里灌的风,钝的、冷的,带着腥气。
他又发了一条:“怀疑我的智商也不用赌气连早饭都不吃吧?”
还是没回。
温叙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找人。
刚走出来一截,就在食堂门口看到了江曜,有另外两个学长,就是没有池逾白。温叙在门口扫了一圈,走过去在江曜旁边坐下,“池逾白呢。”
江曜抬头,也是一脸的疑惑:“没看到,他居然没跟你在一起吗。”
温叙皱了一下眉,没说话,掏出手机重新看,消息还是未读。
他吃了两口面包,心思没在碗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在哪,回一下。”
消息石沉大海。
发出去的消息一排挂在那里,全是已发送,没有一条变成已读。
食堂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夹着雨腥气的湿风。是出去查看的队友回来了,头发贴着脸,跑进来就开口:“预警下来了,红色,两点之前要把所有室外设备全部撤回来。”
江曜站起来,“几点的预警。”
“六点多发的,刚看到。”
温叙心里某根弦收紧了,“池逾白一早就出去了。”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江曜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温叙一个字没进耳朵,站起来往门口走。
“温叙——”
“我去找他。”
门口挂着几件雨衣,他抄起一件,但还没套上人已经推开门跑出去了。雨衣攥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雨还没落下来。
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像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来,山的轮廓在灰雾里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温叙顺着昨天勘测的方向跑,碎石路,土坡,弯过去一段林子,风把树冠压得往一边倒,发出连续不断的啸声,像是大山在哀鸣。
他来不及思考,一头扎进林子。脚下踩着被晨露湿透的落叶,一脚下去没有声音,软的,滑的,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继续往里走。
然后雨来了。
山里的雨不会给人时间做准备,一下就是大的,像有人在头顶把一桶水直接泼下来,温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两秒钟不到,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雨衣还攥在手里,这会儿套上也没用了。
雨打在树叶上,地上,脸上,铺天盖地全是那一片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往前看,五步之外全是灰白的雨幕,树和树之间的间隙全被填实了。方向在此刻彻底迷失,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左走了几步,踩进一个低洼,水漫过了脚踝。
温叙站在原地,雨水沿着头发一路滑,顺着脸流进领口,他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往四个方向分别看了一眼。
都是树,都是雨,都是灰白色。
他摸出手机,屏幕沾了水,点了两下才亮,给池逾白打电话,提示音响了一声就断了,信号全无。
温叙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往他以为是来路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又踩空了,这次是一截埋在泥里的树根,他向前趔趄了一下,没有摔倒,但膝盖磕在旁边的树干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他站在树边,雨声一层一层压下来……
手机是在搬完第三趟仪器之后才摸出来的。
池逾白把仪器箱放进观测点旁边的临时储存格,直起腰,这才想起手机一早就扔在外套口袋里没动过。掏出来,屏幕一亮。四条未读消息,全是温叙的。
最早一条七点二十,最新一条七点四十九。
“你在哪,回一下。”
池逾白看着那排消息,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云幕已经压得很低了,林子里的光消失了大半,风的声音越来越大,把山坡上的草全压向同一个方向。
他打了几个字准备回,没有信号,发不出去。
然后江曜的消息进来了,信号一格,勉强收到,断断续续的,但内容看清楚了:“温叙进林子找你了,联系不上他,你注意一下。”
池逾白把剩下的仪器留在原地,没有多想,转身往林子方向走,走了两步改成跑。
雨在他跑进林子的时候落下来,比他预想的要大,打在外套上啪啪地响,他抬起手挡了一下脸,往林子深处喊了一声:“温叙。”
雨声把那个名字盖住了大半。
他往里走,循着温叙可能进来的方向,脚下踩着湿透的落叶,能见度很差,往前看五步就是一片灰白。他停下来,再喊了一声,这次喊得更大,把嗓子扯开了,“温叙!”
雨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池逾白往左转,穿过两棵树的间隙,绕过一截横倒的枯木,然后看见了他。
温叙蹲在一棵松树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从头到脚全湿透了,头发贴着脸,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脚下的泥地上有一个深陷的脚印,水已经浸进去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池逾白,愣了一秒。
池逾白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说话,先把那件温叙一路攥在手里的雨衣接过来,抖开,往他身上套。
雨衣太大,套上去盖住了他半个肩膀。
“上来。”池逾白蹲在了他前面,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趴在池逾白背上,但身子还在止不住的抖。
雨越下越大,顺着雨衣的纹路淌,打湿了池逾白那节黑色领口。温叙脑袋埋在颈窝里,呼出的热气还没传到皮肤就被冷风吹散了。
喘气声被雨幕压在风里,身下传来热源才把温叙散去的思维一点点回笼。
池逾白在林子里辨方向很准,踢开横在路上的树枝,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的边缘出现在前方,再是碎石路,然后才是器材室的铁皮屋顶。
池逾白把人外面的雨衣换下,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人套在外面之后,迅速把最后一批设备搬进去。
门拉上,外面的雨声没有小,但隔了一层铁皮,好像远了一点。
温叙站在小房间里,水从他的袖口往下滴,在地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
池逾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冷吗。”
“还行。”温叙说,声音有点哑,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池逾白没有说话,从架子最上层摸出一条备用的毛巾,直接搭在温叙头上,用手按了按,把最多的水先吸走。
温叙没动,楞楞地看着他。
“下次。”池逾白开口,气息有些不稳,“发消息没回,也不要一个人进林子。”
温叙从毛巾底下闷声说:“我知道了。”
池逾白也有些急,一下子没控制住情绪:“知道了你还来。”
“我不知道你在林子里,”温叙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抬起头看他,先前的害怕和焦虑让说话声音都有些抖:“我只知道你不见了,消息也不回。”
池逾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外面雨声很大,器材室里光线昏暗,温叙脸上还带着水,眉毛是皱着的,眼神有点倔,站在那里,湿透了,手里攥着那条毛巾,一副气鼓鼓又不肯认输的样子。
池逾白心下一软:“下次记得带对讲机。”
温叙:“……你就说这个?”
“还有。”池逾白把他手里那件皱成一团的雨衣抽出来,挂回架子上,“雨衣是用来穿的。”
温叙一时间情绪也上来了,“你不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吗!”
池逾白愣了一下:“收到预警的时候你还在睡。”
温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你不能叫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队友?”
池逾白:“其他人我也没叫。”
温叙火气更甚,“所以我连普通队友也算不上?”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什么逻辑,”温叙顾不上狼狈,“我的逻辑就是你既然把我带来就该把我当成队友!而不是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来收设备!”
“这不是.....”
池逾白正想说什么,但被温叙一个喷嚏声打断了。
器材室里没镜子,温叙看不见自己全身湿透,外面搭着一件同样湿的外套。眼睛是红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泥浆,头发一绺一绺的搭在脑袋上。眼睛里那股子倔劲儿也被这个样子大打折扣。
池逾白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你大爷呢。”温叙那股子气还没过,脏话脱口而出。
“嗯,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收器材,下次跟你说,好吗?”池逾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生气值降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