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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处之人 追踪方晨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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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一帧。
沈砚盯着屏幕上模糊的人影,眼睛发涩,但他不敢眨眼。那个人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目送什么。
目送林嘉。
“能再放大吗?”他问。
老陈摇摇头:“已经最大了。这个监控是老式的,像素不够。再放大就糊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他站了多久?”
老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时间轴。
“九点四十二分出现在画面里,九点四十七分离开。一共五分钟。”
五分钟。
林嘉九点四十五分走出教学楼,九点四十七分跑向校门口。
那个人在她出来后站了两分钟,然后离开。
他在看她。
确认她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陈调出另一个监控的画面——校门口的。
九点四十七分,那个人影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穿过操场,走向校门。校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他的侧影——男的,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出校门,往左拐,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沈砚盯着那个侧影,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态,手臂摆动的幅度。
但太模糊了。
什么也看不清。
“把这张截图发给我。”他说。
老陈点点头。
沈砚转身往外走,温叙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走廊里,沈砚忽然停住脚步。
“他戴帽子。”他说。
温叙点头。
“九点多,晚上,戴帽子。不是为了遮太阳。”
“是为了遮脸。”
沈砚看着窗外漆黑的校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这个人跟踪林嘉,不是一天两天。他了解她的作息,知道她几点下晚自习,知道她会走哪条路。他在暗处等着她,看着她离开,然后才走。
那晚林嘉没回家。
那晚她死了。
这个人,是不是也在那里?
“明天。”沈砚说,“查所有能接触到林嘉的人。老师,学生,校工,保安。任何可能知道她作息的人。”
温叙看着他:“你今天又不打算睡了?”
沈砚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外面天都快亮了。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
“回局里趴一会儿。”他说,“你也休息。”
两人下楼,上车。
车开出学校的时候,沈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六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温叙。”
“嗯?”
“林嘉坠楼那晚,我们查了六楼,查了走廊,查了窗台。但我们没查天台。”
温叙转头看他。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
沈砚沉默了两秒。
“那她从哪儿上去的?”
第二天上午,重点高中的天台门被撬开了。
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但锁得很牢。沈砚蹲下来看那把锁,锁身上有新的划痕——不是今天撬的,是更早之前。
有人开过这把锁。
用钥匙。
他站起来,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飞。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有些地方晒着几根晾衣绳——应该是校工晒东西用的。
沈砚走进去,环视四周。
天台边缘是一圈矮墙,大概到腰那么高。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教学楼后面的空地,和林嘉坠楼的那个位置。
他走到矮墙边,蹲下来看。
矮墙的水泥表面很粗糙,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在磨损的地方,发现一点很淡的红色。
他把脸凑近,仔细看。
红色,干了,像是——
“血迹。”温叙蹲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放大镜。
沈砚接过来,对着光看。
确实是血迹,很淡,很少,只有几滴,落在矮墙内侧的水泥缝里。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在这儿站过。”沈砚说,“或者,有人让她站在这儿。”
温叙站起来,看向四周。
天台上很空旷,没有任何遮挡。如果有人在这里动手,楼下的人看不见,对面楼的人也看不清。
是个好地方。
沈砚继续检查矮墙。在血迹旁边,他发现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新的,水泥粉末还没被风吹干净。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粉末,在划痕的缝隙里,找到一小截纤维。
麻绳。
和枯楼案子一样的麻绳。
和林嘉掌心抓痕一样的麻绳。
沈砚盯着那截纤维,手指微微发紧。
两个案子,同一根绳。
或者同一个人。
他把纤维装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很遥远,人很小。如果从这里掉下去,或者被推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林嘉脸上的表情——监控里她回头的那一刻,脸上带着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人?
还是害怕她知道的事?
“沈砚。”温叙忽然叫他。
沈砚回头。
温叙站在天台另一侧的角落里,正盯着地面看。
沈砚走过去。
那个角落里堆着几根废旧的水管,锈迹斑斑,上面落满灰。但水管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地方灰比较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坐过。
温叙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面。
“有人在这儿待过。”他说,“很久。”
他站起来,看向四周的视野。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整个天台。如果坐在这儿,能看见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
像个守望者。
或者像个猎人。
沈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这儿,等着。等林嘉上来。等她走到矮墙边。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后面的画面,他不敢想。
“查监控。”他说,“天台门口有没有监控?”
小周跑过去问,几分钟后跑回来。
“没有。那层楼的监控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沈砚沉默。
又是监控坏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他看向那扇被撬开的门,那把挂锁,那些划痕。
有人在这所学校里,很熟悉这所学校,知道监控哪里是盲区,知道哪把锁能用钥匙打开。
校工?保安?老师?
或者,学生?
下午,排查结果出来了。
能接触到林嘉作息的人,一共四十七个。老师十三个,校工八个,保安六个,学生二十个。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四十七份材料,一页一页翻。
老师们都很正常,教学十几年,没有案底,没有异常。
校工们都是附近农村的,老实巴交,连话都说不利索。
保安们三班倒,那晚当班的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他们在门卫室看电视,有监控为证。
学生们……
沈砚翻到最后一沓材料,是林嘉的同班同学。
二十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家庭情况,学习成绩,人际关系,都写在纸上。看起来都很普通,都很正常。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份。
方晨。
男,十八岁,高三五班,成绩中上,性格内向。父母离异,跟奶奶住。材料上有一行小字,是班主任周建国写的备注——
“该生高三上学期曾因跟踪同班女生被谈话,已批评教育。”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跟踪。
他把材料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小周。
“方晨在哪儿?”
方晨的家在老城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没电梯。
沈砚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
他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很小,光线昏暗,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热闹。但沙发上没人。
沈砚环视四周,看见墙角有张书桌,桌上堆着书和试卷。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看。
是偷拍的照片。
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走在路上。拍的是侧脸,但能认出来——林嘉。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转过身,往里走。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房间里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躺着一个人,侧对着门,蜷缩着,一动不动。
沈砚走进去。
那个人慢慢坐起来,转过头。
是个男孩,十八岁左右,瘦,脸色苍白,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会来?”
方晨点头,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觉。
“林嘉死了。”他说,“你们肯定会查到我。”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晨转回头,看着他,又笑了。
“但我没杀她。”
沈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在等什么?”
方晨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某处。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知道你的一切。”
和林嘉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写的?”
方晨摇头。
“不是我写的。”他说,“是我收到的。”
沈砚愣住了。
方晨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正常人的情绪——恐惧。
“有人也在看着我。”他说,“很久了。”
询问室里,方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砚坐在他对面,等。
等了很久,方晨终于抬起头。
“我喜欢林嘉。”他说,声音很轻,“从高一就喜欢。但我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接近她。我只能看着她。”
“所以你跟踪她?”
方晨点头,又摇头。
“我只是跟着她,看着她,没有别的。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后来被老师发现了,找我谈话,我就停了。”
“停了?”
方晨沉默了几秒。
“停了。”他说,“但有人没停。”
沈砚盯着他。
“什么意思?”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
“我停了一个月之后,有一天,我在林嘉的座位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眶泛红。
“那不是我的写的。但我看见那个字迹,害怕极了。因为那个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模仿你的字迹?”
方晨点头。
“从那以后,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在教室,在食堂,在路上。但我回头,总看不见人。”
“你没告诉老师?”
“告诉了。但老师说我是被害妄想,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沈砚沉默了几秒。
“林嘉知道那些纸条是你写的吗?”
方晨摇头。
“她不知道。但她害怕。我看得出来。每次她从座位上发现纸条,都会发抖。我想告诉她不是我,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现在她死了。再也说不清了。”
询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
他想起那个站在监控里的人影,那个戴着帽子、站在阴影里、看着林嘉离开的人。
那个人模仿方晨的字迹,给林嘉写纸条。
那个人跟踪林嘉,也跟踪方晨。
那个人知道方晨喜欢林嘉,知道方晨被谈话,知道方晨的字迹。
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沈砚转过身,看着方晨。
“你被谈话的事,除了老师和家长,还有谁知道?”
方晨想了想,慢慢说:“班上同学都知道。老师开班会的时候说的,说要引以为戒。”
沈砚的心一沉。
全班都知道。
四十七个人,谁都有可能。
他走回方晨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那天晚上,林嘉死的那晚,你在哪儿?”
方晨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家。”他说,“奶奶可以证明。”
“几点到几点?”
“下晚自习就回来了,九点五十到家,然后一直没出去。”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悲伤和恐惧。
和一种奇怪的解脱——终于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方晨。”
“嗯?”
“你收到的那张纸条,还在吗?”
方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在。”
“在哪儿?”
方晨抬起头,看着他。
“我贴在墙上。”他说,“每天都在看。”
沈砚愣了一下。
每天在看。
看那张和杀人案有关的纸条。
看那个模仿他字迹的人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
方晨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怕忘了他。”他说,“我怕他再出现的时候,我不认识他。”
询问室的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走廊里,久久没动。
温叙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忽然开口。
“他在等。”
温叙看着他。
“等那个人再出现。”沈砚说,“等了多久?”
“不知道。”温叙说,“但他一直在看那张纸条。”
沈砚转头看向询问室的门。
透过门上那扇小窗,能看见方晨坐在里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被喜欢的人害怕,被所有人怀疑。唯一能证明他不是凶手的证据,是一张他自己收到的威胁纸条。
他把那张纸条贴在墙上,每天看。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温叙。”沈砚说。
“嗯?”
“今晚,我睡办公室。”
温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
“你该回家睡。”
沈砚摇摇头。
“不回了。”他说,“那个人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他顿了顿,又说:
“何越说的对。他一直在看着。”
走廊尽头,窗外是浓重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