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禁区》君心向文

7、师者面具 假号引出跟

　　周建国教了二十三年书。

　　办公室墙上挂满了锦旗——“桃李满天下”“师德楷模”“优秀班主任”。玻璃板下面压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一年一张，从彩色到数码，从青涩到成熟。

　　沈砚翻着这些照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他五十出头，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带着老师特有的温和腔调。

　　“沈组长，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沈砚放下照片，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昨晚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你在哪儿？”

　　周建国想了想：“在办公室。高三晚自习，我一般都会留到十点，等学生们都走了再回去。”

　　“有人能证明吗？”

　　“隔壁班的李老师，他昨晚也在，九点五十左右我们还说了几句话。”

　　沈砚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

　　“周老师认识林嘉吗？”

　　林嘉，坠楼的那个女孩。高三五班，十七岁。

　　周建国的表情黯了黯：“认识，我的学生。成绩很好，很懂事的一个孩子。出了这种事，我也很难过。”

　　“昨晚她来找过你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她来找我干什么？”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闪躲或者心虚。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困惑和悲痛，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应有的反应。

　　“根据我们恢复的聊天记录，昨晚九点半左右，你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周建国怔住了。

　　“我？”他皱起眉，“不可能。我昨晚没给她发过消息。”

　　沈砚把手机截图推到他面前。

　　周建国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发的。”他说，声音发紧，“这个头像是我，但这个微信号……不是我的。”

　　沈砚眯起眼。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递给他。

　　“你看，我的微信号是zjguo1973，这个是zjguo1973_？我从来没有这个号。”

　　沈砚接过来对比。

　　两个头像一样，昵称一样，但微信号确实不同。一个没有下划线，一个有。

　　有人在冒充周建国。

　　“你手机丢过吗？”他问。

　　周建国摇头：“没有，一直在身上。”

　　“借给过别人？”

　　“也没有。老师一般不会把手机借给学生，学校有规定。”

　　沈砚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动。

　　有人盗用了周建国的头像和昵称，注册了一个假号，加了林嘉的微信。然后用这个假号约她出来。

　　这个人知道林嘉和周建国的关系，知道她会信任这个号。

　　是熟人。

　　“周老师，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谁可能接触到你的手机？哪怕很短的时间。”

　　周建国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

　　“上个月，有一次我手机没电了，借班长的充电器用了一下。当时手机放在讲台上，离开过几分钟。”

　　“班长是谁？”

　　“林嘉的室友，叫孙瑶。”

　　沈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周老师，最近不要离开本市，有问题我们会随时找你。”

　　周建国点头，脸色发白。

　　沈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周老师，你教了二十三年书，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学生？好的坏的都算。”

　　周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说：“有。几年前有个男生，很聪明，但性格有点问题。后来退学了，听说去了外地。怎么？”

　　沈砚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什么再联系我们。”

　　门关上。

　　走廊里，温叙靠在墙上等他。

　　“不是他。”沈砚说。

　　温叙点头：“猜到了。太明显了。”

　　两人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沈砚忽然停下。

　　“孙瑶。林嘉的室友。”他说，“她为什么要冒充周老师约林嘉出来？”

　　温叙看着他：“你想直接问，还是先查？”

　　“先查。”

　　下午三点，孙瑶被带进询问室。

　　她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脸上还有青春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有点紧张。

　　沈砚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别紧张，就是问几个问题。”

　　孙瑶点点头，捧着水杯没喝。

　　“你和林嘉是室友？”

　　“嗯，一个宿舍，上下铺。”

　　“关系怎么样？”

　　孙瑶沉默了两秒：“还行吧。”

　　沈砚注意到那两秒的停顿。

　　“什么叫还行？”

　　孙瑶咬了咬嘴唇：“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没有特别好，也没有不好。”

　　“昨晚九点半之后，你在哪儿？”

　　“在宿舍。下晚自习就回去了。”

　　“有人能证明吗？”

　　“室友都能证明。我们宿舍四个人，都在。”

　　沈砚点点头，在笔录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忽然问：“你认识周建国老师吗？”

　　孙瑶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认、认识，我们班主任。”

　　“你借过他的充电器吗？”

　　孙瑶的脸色变了。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响。

　　孙瑶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没杀人。”她说，声音发颤，“我真的没杀人。”

　　沈砚往前探了探身：“没人说你杀人。但那个假微信号，是你注册的吗？”

　　孙瑶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水杯里。

　　“是。”她说，“是我。”

　　温叙站在一旁，眼神动了动。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哭。

　　哭了几分钟，孙瑶慢慢平静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为什么要冒充周老师？”沈砚问。

　　孙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林嘉她……她只相信周老师。”

　　“你想约她出来？”

　　“嗯。”

　　“干什么？”

　　孙瑶又不说话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式问：“你和林嘉有什么矛盾？”

　　孙瑶摇头：“没有矛盾。”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别人约她？”

　　孙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我想问她一件事。”她说，“但她不会告诉我。只有周老师问，她才会说。”

　　“什么事？”

　　孙瑶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口：

　　“她是不是在和我男朋友谈恋爱。”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是谁？”

　　“高三一班的，叫陈锐。”

　　沈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你怀疑林嘉和陈锐有关系？”

　　孙瑶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看见了。上周五放学，他们两个在教学楼后面说话，说很久。我问陈锐，他说没什么，就是讨论题目。但我不信。”

　　“所以你约林嘉出来，想问她？”

　　“嗯。但我没想害她。我约的是九点半，在操场那边。我等了她很久，她没来。”

　　沈砚盯着她的眼睛。

　　“你等多久？”

　　“等到十点多。后来下雨了，我就回宿舍了。”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林嘉九点半离开教室，但没去操场赴约。

　　她去了哪儿？

　　“你约她的时候，用的是假微信号？”

　　孙瑶点头。

　　“那个号现在在哪儿？”

　　“我……我后来注销了。因为怕被发现。”

　　沈砚沉默了几秒。

　　这个小姑娘，因为吃醋，冒充老师约情敌出来对质。结果情敌没来，第二天死了。

　　她的嫌疑很大，但动机太弱。

　　杀人，需要更强的动机。

　　“陈锐今天在哪儿？”他问。

　　孙瑶愣了一下：“在学校吧，高三要上课。”

　　沈砚站起来。

　　“你先在这儿等着。”

　　他走出去，温叙跟出来。

　　“你觉得呢？”温叙问。

　　沈砚摇摇头：“不像她。但她说林嘉没去赴约，这点要核实。”

　　“操场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不好。让老陈去调。”

　　两人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沈砚忽然停住。

　　“那个陈锐。”他说，“查一下。”

　　陈锐比想象中普通。

　　一米七几，瘦，戴眼镜，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春痘。坐在审讯室里，紧张得一直搓手。

　　沈砚看着他，翻着面前的材料。

　　成绩中等，体育一般，没什么特长，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但孙瑶喜欢他，林嘉可能也和他有关系。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沈砚问。

　　陈锐摇头。

　　“昨晚九点半之后，你在哪儿？”

　　“在……在宿舍。”

　　“有人证明吗？”

　　“室友都能证明。”

　　沈砚点点头：“上周五放学后，你在教学楼后面和林嘉说话，说什么？”

　　陈锐的脸色变了变。

　　“没、没什么，就是讨论题目。”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陈锐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绞在一起。

　　“陈锐。”沈砚忽然换了语气，变得平和，“林嘉死了。不管你和她的关系是什么，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对她有好处。”

　　陈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是我表妹。”他说。

　　沈砚愣了一下。

　　“表妹？”

　　陈锐点头，声音发颤：“我妈和她妈是姐妹。但林嘉不让说，说会影响学习，让别人觉得我们有关系。所以我们从来不公开。”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那上周五你们在说什么？”

　　陈锐抹了把眼泪：“她说有人跟踪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个人一直跟着她。她害怕，让我每天陪她走到公交站。”

　　沈砚的心一跳。

　　“跟踪她的人，长什么样？”

　　陈锐摇头：“她没看清，只说是男的，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她发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她告诉老师了吗？”

　　“没有，她说没用，老师管不了这种事。”

　　“告诉家长了？”

　　“也没有，她说不想让家里担心。”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跟踪，害怕，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让表哥陪她走到公交站。

　　然后她死了。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除了跟踪，还做过什么？”

　　陈锐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她说有一次，那个人在她座位上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的一切’。”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砚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知道你的一切。

　　不是随机跟踪。

　　是盯上她了。

　　“那张纸条还在吗？”

　　陈锐摇头：“她扔了。她害怕，不想留着。”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忽然想起枯楼那个案子，那个被勒死的女人。她有没有也被跟踪过？有没有也收到过这样的纸条？

　　温叙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连环？”

　　沈砚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个案子，越来越像了。

　　不是手法像，是那股气息——那种凶手盯着猎物、慢慢靠近、最后下手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陈锐。

　　“你知道林嘉昨晚为什么没回家吗？”

　　陈锐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去救她。她是我妹妹……”

　　沈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小周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组长，操场监控调出来了。昨晚九点四十五左右，孙瑶确实在操场等过，等了半小时左右。但林嘉一直没出现。”

　　沈砚接过报告，翻了一遍。

　　和他推测的一样。

　　林嘉没去操场。

　　那她去了哪儿？

　　谁给她发了那条消息——“来办公室一趟”？

　　如果是孙瑶发的假消息，她已经承认了。但林嘉没去赴约。

　　那她收到的消息，可能是真的。

　　真正的周老师，或者另一个冒充周老师的人。

　　沈砚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推开审讯室的门，孙瑶还坐在里面。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机截图放在桌上。

　　“这个号，你注册之后，除了约林嘉，还给别人发过消息吗？”

　　孙瑶摇头：“没有，我就用了一次。”

　　“你确定？”

　　“确定。注册完就加了林嘉，发完那条消息就注销了。”

　　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的眼睛没有闪躲，只有疲惫和恐惧。

　　不是她。

　　他收起截图，走出去。

　　温叙还站在走廊里，见他出来，问：“接下来？”

　　沈砚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

　　“去学校。”他说，“查监控。”

　　重点高中的监控室在一楼，值班的是个老头，正在看电视剧。

　　沈砚亮出证件：“调昨天晚上的监控，教学楼六楼走廊的。”

　　老头愣了一下：“六楼走廊的监控？那个坏了呀。”

　　沈砚心里一沉：“坏了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了。还没修。”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坏了。

　　正好坏了。

　　“那教学楼门口的呢？楼梯口的？”

　　“那些好的，要看吗？”

　　“看。”

　　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过。

　　九点二十分，晚自习结束，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九点半左右，人少了。九点四十，几乎没人了。

　　沈砚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九点四十五分，一个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女孩，扎马尾，穿校服——是林嘉。

　　沈砚的心跳加速。

　　她九点四十五才出来，比晚自习结束晚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她在里面干什么？

　　监控继续播放。

　　林嘉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去。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加快脚步，跑起来，跑向校门口。

　　沈砚按下暂停。

　　他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林嘉回头的那个瞬间，脸上带着恐惧。

　　她在看什么？

　　沈砚把监控往回倒了几秒，定格在她回头之前的那一帧。

　　画面里，教学楼门口，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男的，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阴影里，看着林嘉离开的方向。

　　沈砚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陈。

　　“教学楼门口的监控，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有一个人影。放大，能看清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试试。”

　　挂掉电话，沈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温叙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监控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老头的电视剧里传来的笑声。

　　过了很久，温叙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个人，在看她。”

　　沈砚转头看他。

　　温叙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眼神很静。

　　“他在等她出来。”温叙说，“然后看着她离开。”

　　沈砚想起陈锐说的话——有人跟踪她。

　　那个人，一直在跟踪她。

　　从教室，到楼下，到校门口。

　　可能更远。

　　可能一直到她死的那一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校园。

　　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高三的晚自习。那些窗户后面，坐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埋头做题，想着高考，想着未来。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天前，有一个女孩，从这栋楼上坠下。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看着她离开的人，也许现在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们。

　　沈砚转过身。

　　“今晚不睡了。”他说，“查那个人的轨迹。”

　　温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一起。”

　　窗外，夜色正浓。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