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禁区》君心向文

9、暗痕 案件告破，

　　技术科的光线永远那么白。

　　沈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那个模糊的人影，戴着鸭舌帽，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

　　他已经看了二十七遍。

　　每一遍都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像素里找出新的东西。肩膀的倾斜角度，手臂的摆动幅度，迈步时的姿态。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被推开，温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方晨的字迹比对结果出来了。”

　　沈砚接过来看。

　　报告很厚，十几页，全是专业术语和分析图表。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

　　“送检纸条字迹与方晨字迹样本，在笔画特征、连笔方式、字形结构上高度一致，无法排除同一人所写。但纸张背面提取到的微量皮屑DNA，与方晨不符。”

　　沈砚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字迹一样，DNA不一样。

　　有人在模仿方晨的字迹，模仿到了连专家都分不出的程度。

　　这需要多久的练习？

　　需要多近的观察？

　　“方晨的作业本、笔记，谁都能拿到。”温叙说，“教室后面有他的储物柜，没锁。”

　　沈砚点头。

　　谁都能拿到。

　　但谁会有这个动机？

　　他想起林嘉收到的那些纸条——“我知道你的一切”。想起方晨收到的那张，和他自己字迹一模一样的纸条。

　　那个人在制造一个闭环。

　　让林嘉以为方晨在骚扰她，让方晨以为有人在模仿他。

　　然后，在所有人眼里，方晨就是那个有动机的人。

　　“这是嫁祸。”他说。

　　温叙点头：“但方晨有不在场证明。他奶奶确认他九点五十到家后没出去过。”

　　“奶奶多大年纪？”

　　“七十二，眼花耳背，但坚持说孙子没出门。”

　　沈沉默了几秒。

　　“如果方晨不是凶手，那凶手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嫁祸给他？”

　　温叙看着他，没说话。

　　但两人都明白那个答案。

　　因为凶手知道，方晨喜欢林嘉，方晨被谈话过，方晨是完美的嫌疑人。

　　凶手了解方晨，就像了解林嘉一样。

　　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下午三点，沈砚又去了学校。

　　这次不是查监控，是查人。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全校教职工的花名册。一百七十三个人，从校长到清洁工，每一个都要过一遍。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沈组长，我们学校向来管理严格，教职工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出这种事，我们也很痛心。”

　　沈砚没接话，只是翻着花名册。

　　翻到校工那一页，他停住。

　　“王贵，男，四十八岁，后勤维修工。在校工作五年。”

　　校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老王，老员工了，干活很踏实。”

　　“他平时负责什么？”

　　“学校的水电维修，桌椅门窗什么的。哪儿坏了就找他。”

　　沈砚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保安那一页，他又停住。

　　“李强，男，三十五岁，保安。在校工作三年。”

　　校长说：“这个也不错，退伍军人，挺负责的。”

　　沈砚看着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普通，寸头，方脸，眼神有点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平时上什么班？”

　　“夜班多，年轻人嘛，熬夜扛得住。”

　　夜班。

　　沈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

　　夜班，意味着他可以在校园里自由走动。意味着他知道监控的盲区，知道哪里的灯会灭，知道什么时间没人。

　　意味着，他可能看见过什么。

　　“我想见见这个人。”沈砚说。

　　李强坐在门卫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三十五岁，退伍军人，身板挺直，但眼神有点躲闪。

　　“李师傅，在这儿干了三年了？”

　　李强点头。

　　“夜班多？”

　　“嗯。”

　　“那前天晚上，你当班吗？”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前天我休息，老张当班。”

　　沈砚点点头，换了个问题。

　　“你认识林嘉吗？”

　　李强的眼神动了动。

　　“认识，高三五班的，长得挺好看的一个小姑娘。”

　　“你跟她说过话吗？”

　　李强摇头：“没说过。就是经常看见她下晚自习回去，碰见过几次。”

　　“碰见过几次？在哪儿？”

　　“就……就在校门口那条路上。我有时候下班回去，能碰见她。”

　　沈砚盯着他。

　　“你下班是几点？”

　　“夜班的话，早上七点下班。白班的话，晚上十点下班。”

　　晚上十点。

　　林嘉下晚自习是九点半，回家路上大概九点四十五到十点之间。

　　时间对得上。

　　“你碰见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李强想了想：“就是走路，戴着耳机听歌吧。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学一起。”

　　“一个人多还是跟同学多？”

　　李强又想了想，然后说：“有时候一个人。我记得有一次，她一个人走，我正好骑车经过，还问她要要不要捎她一段。她说不用，然后就跑开了。”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问她要不要捎她？”

　　李强点头：“就是客气一下嘛，认识的学生，顺路的话捎一段，很正常。”

　　“她跑开了？”

　　“嗯，好像有点害怕。我也没在意，就走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一个成年男人，晚上十点，问一个独自走夜路的高中女生要不要捎她。

　　女生跑开了。

　　很正常？

　　“李师傅，你住在哪儿？”

　　“城北，张家村那边。”

　　“从学校回去，要走哪条路？”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说：“就……就那条大路啊，往北走。”

　　“林嘉住哪儿你知道吗？”

　　李强摇头：“不知道，没问过。”

　　沈砚站起来。

　　“李师傅，这几天别离开本市，有问题我们会再找你。”

　　李强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沈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强还坐在那儿，端着那杯凉了的茶，没喝。

　　但他的视线，正落在墙上的某个地方。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个日历，翻到这一页。日历旁边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但李强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日历旁边的一张照片。

　　一张集体照，全校教职工的合影。人很多，站了好几排。

　　沈砚眯起眼。

　　那张照片里，有李强。

　　也有别人。

　　他走出门卫室，温叙站在外面等他。

　　“这个人有问题。”沈砚说。

　　温叙看着他。

　　“他看那张合影。”沈砚说，“看了好几秒。但合影里有什么？”

　　温叙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门卫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李强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李强的背景调查结果出来了。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翻着那沓材料，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李强，三十五岁，退伍军人，当过五年兵。退伍后在老家待了两年，然后来城里打工。三年前应聘到重点高中当保安，一直干到现在。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有一行小字，被沈砚的眼睛抓住了。

　　“2019年，曾因骚扰女学生被投诉，经调查后不予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送材料来的小周。

　　“这个投诉，什么情况？”

　　小周说：“问过了，说是当时有个女生投诉李强对她说过不合适的话，但没证据，女生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后不了了之。”

　　“那个女生叫什么？”

　　“姓孙，现在已经毕业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又是骚扰。

　　他想起李强说的那句话——“我问她要要不要捎她一段”。

　　一个被投诉过骚扰的保安，问一个独自走夜路的高中女生要不要捎她。

　　然后那个女生死了。

　　“查李强那晚的行踪。”他说，“他说他休息，谁证明？”

　　小周点头，跑出去。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得刺眼。

　　但他心里一片阴沉。

　　下午四点，小周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组长，李强那晚的行踪，没人能证明。”

　　沈砚转身。

　　“他说他在家睡觉。但他一个人住，没邻居，没室友，没人看见他。”

　　“房东呢？”

　　“房东说那晚没去找他，不知道。”

　　沈砚的手指慢慢握紧。

　　“还有一件事。”小周说，“技术科查了李强的手机。他手机里有很多照片。”

　　“什么照片？”

　　小周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沈砚接过来看。

　　照片很多，全是偷拍的。

　　都是年轻女孩，穿着校服，走在路上，或者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操场上体育课。有些拍得清楚，有些拍得模糊。

　　其中一张，是林嘉。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侧着脸，戴着耳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李强说的话——“就是经常看见她下晚自习回去，碰见过几次。”

　　碰见过几次？

　　拍过几次？

　　他翻到照片的详细信息，看拍摄时间。

　　晚上九点五十三分。

　　林嘉回家的时间。

　　沈砚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他想起那个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人影，戴着鸭舌帽，在阴影里站着，看着林嘉离开。

　　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李强？

　　“抓人。”他说。

　　李强是在宿舍被抓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冲进来的警察，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沈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房间里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放着几个泡面盒子。墙上贴着一张日历，和门卫室那张一样。

　　沈砚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个抽屉上。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全是照片。

　　偷拍的照片。

　　几百张，全是年轻女孩。有些是学校里的，有些是路上的，有些是在公交车上拍的。

　　最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

　　沈砚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观察记录”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女孩的信息。名字，班级，家庭住址，放学时间，喜欢走哪条路，喜欢在哪儿逗留。

　　翻到中间，他看到了林嘉的名字。

　　那一页写得最详细。

　　“林嘉，高三五班。住阳光小区，放学走北门，经过三条街。喜欢戴耳机，走路很快。每周三会去便利店买东西，待十分钟。上周五发现有人在看她，开始让表哥陪着走到公交站。”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上周五发现有人在看她。

　　那是陈锐说的，林嘉发现自己被跟踪的那一天。

　　李强知道。

　　因为他就是那个跟踪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她发现了。不能等了。”

　　日期，是林嘉死的那一天。

　　沈砚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李强。

　　李强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杀她？”

　　李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她看见我的脸了。”他说，“上周五，她回头的时候，看见我了。”

　　沈砚盯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她？”

　　李强没有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寒。

　　审讯室的灯亮着。

　　李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

　　李强沉默。

　　“那些纸条，是你写的吗？”

　　李强沉默。

　　“你模仿方晨的字迹，给林嘉写那些纸条，让她以为是方晨在骚扰她。然后你又给方晨写一张，让他以为有人模仿他。你让他们互相怀疑，互相害怕。”

　　李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沈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她发现了。不能等了。——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

　　李强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什么？”

　　李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而遥远。

　　“你不懂看着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什么感觉。”

　　沈砚没说话。

　　李强继续说：“你看着她走路，看着她笑，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你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空洞。

　　“她发现我的那天，我害怕了。我怕她告诉别人，怕她再也不走那条路。那我以后就看不见她了。”

　　沈砚的手指慢慢握紧。

　　“所以你就杀了她？”

　　李强摇头。

　　“我没想杀她。”他说，“我只是想让她别怕我。我想告诉她，我一直看着她，是因为我喜欢她。”

　　“然后呢？”

　　李强沉默了几秒。

　　“她不听。她跑，往楼上跑。我追上去。她跑到了天台，没路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砚盯着他，一字一句。

　　“然后你把她推下去了？”

　　李强低下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她听我说。她挣扎，我按住她。然后……”

　　他没说完。

　　但沈砚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的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李强一眼。

　　李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掐过人的手。

　　那双拍过几百张照片的手。

　　沈砚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温叙靠着墙站着。

　　他看见沈砚出来，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

　　沈砚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温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你还好吗？”

　　沈砚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嘉的脸，那张在监控里回头时带着恐惧的脸。

　　她知道自己被跟踪。

　　她害怕。

　　她告诉了表哥，但没告诉大人。

　　她以为只要小心一点就好。

　　她不知道，那个跟踪她的人，已经等得太久，不想再等了。

　　“温叙。”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笔记本里，还有别的名字。”

　　温叙看着他。

　　沈砚睁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

　　“不止林嘉。”他说，“还有很多。”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灯光亮着，照着无数条路。

　　那些路上，有人在走夜路回家。

　　也许有人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