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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年沉默 精神病院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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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精神病院在城北郊区,占地很大,围墙很高。
沈砚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门上挂着牌子——“非探视时间,禁止入内”——但他没打算遵守。
温叙坐在副驾驶,翻着何越的病历。
“入院时间,七年前十一月。”他说,“诊断,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入院原因,当街伤人。”
沈砚转头看他:“伤了谁?”
“路人。一个中年女人,被他用石头砸伤头部,重伤。”温叙翻到下一页,“但刑事鉴定认为他作案时处于发病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送强制医疗。”
“七年。”沈砚说,“够长的。”
温叙合上病历,看着那扇铁门。
“何越说在医院见过那个女人。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住了七年,应该有记录。”
沈砚推开车门:“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卫室,窗子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
沈砚掏出证件:“刑侦支队,找你们院长。”
老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掉电话,他指了指里面:“办公楼,三楼。”
精神病院的院子很大,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铺在地上。有几个病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绕着花坛一圈一圈走。
沈砚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都是陌生的。
办公楼在三楼最里面,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在看文件。
沈砚敲门。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站起来:“刑侦支队的?请坐。”
她是院长,姓周。
沈砚坐下,开门见山:“周院长,三天前你们医院走失了一个病人,叫何越。”
周院长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们已经报警了。”
“人找到了,在我们那儿。”
周院长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沈砚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何越说,他在医院里见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住了七年,不说话。”
周院长的眼神变了变。
那变化很细微,但沈砚看见了。
“有这个人吗?”他问。
周院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有。”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她叫什么?”
“不知道。”周院长说,“她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家属,什么都不说。”
“那她怎么进来的?”
周院长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了翻,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给他。
沈砚打开。
档案很薄,只有几张纸。第一页是入院记录,日期是七年前十二月——比何越晚一个月。入院原因写得很模糊:“由派出所送来,无名氏,女性,约25岁,疑似精神障碍,无法沟通”。
第二页是几张照片。
沈砚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但五官轮廓,和七年前那起案子的最后一名受害者,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张脸。
他去医院看过她,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喉咙被勒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痛苦,还有一种求生的渴望。
后来她死了。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但照片上的这张脸,分明还活着。
沈砚的手指捏紧档案袋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在这儿七年?”他的声音发紧。
周院长点头:“七年,没说过一句话。不说话,也不写字,什么沟通方式都不接受。我们只能给她做基础的治疗和护理,但没有任何进展。”
“能见见她吗?”
周院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跟我来。”
她带他们穿过办公楼,走进后面一栋三层小楼。楼门口挂着牌子——“重症监护区”。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只有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偶尔有病人从门里发出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周院长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间。”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在里面,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她不会回应你们的。”
门推开。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用铁栏杆封着。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背对着门,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沈砚走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显得很响,但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他绕到前面,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和照片上一样,苍白,消瘦,眼神空洞。七年的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那双——只是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片空茫。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没有任何反应。
不认识他。
沈砚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还记得我吗?”他轻声问,“七年前,我在医院看过你。你躺在病床上,不能说话,但你看过我。”
女人没有回应,眼睛都没眨一下。
温叙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着她。
他看得很仔细,从她的脸,到她的手,到她露在病号服外面的脖颈。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头发。
沈砚看见那道疤痕。
勒痕留下的疤痕,七年前那一夜留下的。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出形状——和枯楼那具女尸脖颈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温叙收回手,看着她。
女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沈砚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凉透的水。旁边有几本旧杂志,翻得卷了边。墙角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
他看向周院长:“她这七年,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周院长摇头:“没有。从送进来那天起,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她。她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沈砚沉默了几秒。
被世界遗忘。
但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何越知道。
那个在河边埋东西的人知道。
那个在背后看着他的人,也知道。
他走回女人面前,又蹲下来。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他说,“或者你不愿意说。但如果你能听懂,你就眨一下眼睛。”
女人没有反应。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放在她面前。
“这个地方,”他指着老楼旁边的那个红圈,“你认识吗?”
女人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很轻微,只是一瞬间的波动,但沈砚看见了。
他指着那个红圈旁边的小字——“他在看着你”。
“他是谁?”
女人盯着那几个字,盯着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着那个字。
“他”。
沈砚的心跳加快。
“他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手指慢慢移动,移到地图的另一个位置。
老楼。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点住,不动。
沈砚抬头看温叙。
温叙的目光和他在空中相遇,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个“他”,在老楼里。
或者在老楼附近。
一直看着。
沈砚站起来,把地图收好。
“周院长,她的情况,我们需要调取所有记录。包括这七年的治疗记录、用药记录、任何访客记录。”
周院长点头:“可以,我让人准备。”
沈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坐在那儿,面朝窗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那根刚才指着地图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搭在膝盖上。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说。
或者说,不敢说。
回去的路上,沈砚开着车,一路沉默。
温叙坐在副驾驶,翻着那沓刚拿到的记录,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车开过一片田野,冬天的麦苗刚长出一点绿,稀稀拉拉的。
“她身上没有外伤。”温叙忽然开口。
沈砚转头看他。
“七年,长期住院的病人,身上多少会有些磕碰的痕迹。她没有。”温叙说,“有人一直在照顾她。”
“谁?”
“不知道。但照顾得很细致,比普通病房的护理要好。”
沈砚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路。
“何越说她等了七年。”他说,“等什么?”
温叙沉默了几秒。
“等你。”
沈砚的手握紧方向盘。
“但他怎么知道她会等我?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温叙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只有何越能回答。
车开进市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一片昏黄。
沈砚的手机响了。
是小周。
“组长!何越要见你!”小周的声音很急,“他说有重要的事,非要见你不可,不然什么都不说!”
沈砚踩下油门。
审讯室的门推开,何越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空洞,没有疯癫,只有一种奇怪的清醒。
“你去了。”他说,“见到她了?”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见到了。”
何越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怎么样?”
“七年不说话,你觉得能怎么样?”
何越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凉。
“她不是不会说话。”他说,“她是不敢。”
沈砚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何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够不着的东西。
“沈砚。”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七年前那个案子,偏偏是你办的?”
沈砚没说话。
何越继续说:“你是新人,刚进刑侦支队,还没办过大案。那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会交给你?”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
“因为有人想让你办。”何越说,“有人想让你陷进去。有人想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案子。”
“谁?”
何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里的手。
“七年前,我伤的那个人。”他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沈砚一愣。
“她是我妈。”
审讯室里忽然安静了。
何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她疯了。”他说,“我爸死了之后,她就疯了。每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等人回来。等那个人。”
“等谁?”
何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在上面。”何越说,“一直在上面。”
温叙忽然开口:“那个人叫什么?”
何越看向他,嘴角扯了扯。
“你们找不到的。”他说,“他太会藏了。但他一直在看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包括现在。”
沈砚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警队的院子,路灯照着几辆警车,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盯着黑暗深处,忽然想起那栋老楼,想起四楼那个破了洞的窗户,想起何越说的那句话——
他一直在看着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何越。
何越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正常人的东西——恐惧。
“沈砚。”他轻声说,“她等了你七年。别让她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