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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桥下之人 精神病患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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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贴着皮肤,那人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砚盯着他,手上力道没松,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张脸他没见过。但这双眼睛——平静,甚至有点空洞,像是在看他,又像穿透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是谁?”沈砚又问了一遍。
那人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衣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衣领内侧缝着一块布条,上面有字。
他腾出一只手,扯开那人的衣领。
布条上印着三行字——
市立精神病院
何越
B区-0713
沈砚的动作顿住。
精神病院。
那人——何越——趁他愣神的瞬间,忽然发力,一把推开他,翻身就往车里钻。
沈砚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人从车里拖出来。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何越的力气大得出奇,不像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
温叙跑过来,手里的手电筒直接照在何越脸上。
强光刺眼,何越下意识闭眼,沈砚趁机把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脊背。
“别动!”沈砚喘着粗气,“再动我让你进的不是精神病院,是看守所!”
何越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飘散,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砚把他拽起来,按在车身上,搜了一遍。身上没有凶器,只有一部手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烟是红塔山。
沈砚把手机递给定过神来的温叙,温叙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他看向何越。
何越没说话,只是盯着温叙看,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温叙被那眼神看得皱眉。
“密码。”他说。
何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警察。”
温叙没应声。
“你是法医。”何越说,“你的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内侧有老茧,是长期握解剖刀磨出来的。”
温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几分。
沈砚按住何越的肩膀:“别在这儿演,密码。”
何越终于把视线从温叙身上移开,看向他,嘴角又扯了扯。
“0713。”他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衣领上缝着的数字。
温叙输入0713,手机解锁。
他翻看手机里的内容,翻了几页,动作忽然停住。
沈砚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温叙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份报纸的截图,日期是七年前。新闻标题被红圈圈出来——
“雨夜连环凶案”悬而未决,警方锁定嫌疑人却因证据不足释放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的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那个侧影,沈砚再熟悉不过。
是他自己。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七年前,他办的第一个大案。连环凶案,三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轻女性,死在雨夜,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他锁定了嫌疑人,找到了间接证据,但关键证据链断裂,最后眼睁睁看着嫌疑人被释放。
那个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是他的心病。
也是他的耻辱。
他抬起头,看着何越。
何越也在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病态的兴奋。
“你知道我。”沈砚说。
何越点头。
“你知道那个案子。”
何越又点头。
“你为什么在医院?”
何越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开口:“因为我杀了人。”
夜风忽然停了。
河边的寂静压下来,只有河水还在流,哗哗哗,像什么也没听见。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杀了谁?”
何越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不像杀过人的手。
“我没杀那个女的。”他忽然说,“那个楼里的,我没杀。”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那你说杀了谁?”
何越抬起头,看着沈砚,一字一句——
“七年前,那个案子,最后一个人。他没死成。”
沈砚的心猛地揪紧。
七年前,那个案子的最后一名受害者,是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被发现时还有生命体征,送到医院抢救,但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何越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她没死。”他说,“她活下来了。她活了七年,一直活着。”
“在哪儿?”
何越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诡异而扭曲。
“你找不到的。”他说,“我也找不到。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儿。”
“谁?”
何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栋黑漆漆的老楼。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老楼在夜色里沉默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那个人就在楼里。”何越说,“他一直在看着你们。”
审讯室的白炽灯又亮了。
这次坐在铁皮椅子上的是何越。
他比赵老六安静多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像一尊雕塑。
沈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那张手机截图。
温叙站在他身后,靠着墙,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出院的?”沈砚问。
何越想了想:“三天前。”
“谁给你办的出院?”
“没人。我自己出来的。”
沈砚眯起眼。精神病院的病人自己跑出来,院方不可能不报警。
他看向温叙,温叙已经拿出手机在查。
几秒后,温叙抬起头,轻声说:“市立精神病院,三天前报过警,有个病人走失。名字就是何越。”
沈砚收回视线,继续盯着何越。
“你跑出来干什么?”
何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那张手机截图。
“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何越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河边一样,看得人心里发凉。
“给你送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泛黄,边缘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沈砚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老楼那一片的平面图。河边,老楼,周围的巷子,都用线条标出来。有几个地方画了红圈,其中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字——
她在这里
沈砚的手指一紧。
“她是谁?”
“七年前那个女人。”何越说,“没死成那个。”
“她还活着?”
“活着。但她出不来。”
沈砚盯着那张地图,心脏跳得很快。
“谁关着她?”
何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在老楼旁边的另一栋楼里。
沈砚仔细看那个红圈旁边写的字——
很小的字,歪歪扭扭——
他在看着你
空气忽然像是凝固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何越。
何越也在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清明。
“沈砚。”他说,声音很轻,“你办了那么多案子,有没有想过,有的案子不破,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破?”
沈砚没说话。
何越继续说:“七年前那个案子,你锁定的那个人,证据链为什么会断?关键证人为什么会翻供?你以为只是运气不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铐的铁链哗啦响。
“有人在你背后。”他说,“那个人一直在。”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盯着何越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温叙忽然开口:“你说她活了七年,你怎么知道?”
何越转头看向他,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
“因为我见过她。”他说,“在医院里。”
温叙的眉头动了动。
“市立精神病院?”
何越点头。
“她是病人?”
何越又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何越想了想,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她不说话。”他说,“七年,她没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她会写字。她写过一个字。”
“什么字?”
何越看着他,一字一句——
“沈。”
审讯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沈砚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何越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某处,嘴角又扯出一个笑。
“她在等你。”他说,“等了七年。”
门被推开,小周探进头来。
“组长,赵老六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沈砚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的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何越一眼。
何越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铐里的手。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看好他。”沈砚说,“我回来再审。”
他走出去,温叙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道阴影关在里面。
走廊里,小周递过来一份报告。
沈砚接过来看。
赵老六的DNA,和死者身上提取到的所有生物检材,都不匹配。
他不是凶手。
沈砚把报告折起来,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何越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你背后。那个人一直在。
“温叙。”他忽然开口。
温叙看着他。
“明天,去市立精神病院。”
温叙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拐角处,温叙忽然说:“你信他说的?”
沈砚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案子,确实有问题。”
温叙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走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夜色正浓。
那栋老楼静静矗立在黑暗里,某个窗户后面,也许真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