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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告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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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时,鹰部王庭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木屋的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中如水晶帘幕。
凌云的腿在这两个月里恢复神速。如今已能在隼的搀扶下走上一小段路,虽然还需倚仗拐杖,但比起从前困于轮椅,已是天壤之别。
赫连灼对此的喜悦几乎不加掩饰。他命人特制了一对胡式拐杖,用的是上好的白桦木,轻便结实;又让匠人给凌云做了几身冬衣,用的都是最柔软的羔羊皮,里衬缝着厚厚的羊毛。
“等开春雪化了,我带你去猎狼。”这日清晨,赫连灼踩着新雪进屋,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草原的狼最狡猾,也最配得上你这样的猎手。”
凌云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抬眼:“我的腿怕是追不上狼。”
“不用你追,”赫连灼在炭盆边烤着手,火光映着他含笑的脸,“我追,你只需在坡上看着,等我把它赶到你面前,你一箭射中便是。”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凌云就该站在高处,就该由他奉上猎物。隼在一旁添炭,闻言动作顿了顿。
“首领太抬举我了。”凌云合上书,“我如今能站稳已是万幸,射箭怕是力不从心。”
赫连灼走过来,在他榻边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风雪的气息:“我说你能,你就能。”他的眼神认真,“云,草原上不信命,只信人。你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
这亲昵的称呼他已叫了月余。起初凌云还会纠正,后来便随他去了。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很难再清晰起来。
午饭后,乌恩来复诊。老大夫检查了凌云的腿,连连点头:“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照这个势头,再过两月,便可弃了拐杖,只是还不能跑跳。”
赫连灼闻言大喜,当即命人晚上加菜,要庆祝一番。
可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一个胡人侍卫匆匆进来,用胡语向赫连灼禀报了什么。赫连灼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凌云问。
赫连灼挥退侍卫,沉默片刻才道:“天启那边有消息来,说是石镇岳石老将军……病重。”
凌云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消息可靠?”他的声音有些抖。
“是我们在天启的探子传回的,应该错不了。”赫连灼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要回去吗?”
回去。这两个字如重锤敲在凌云心上。回去,意味着重新踏入那座囚笼,重新面对萧衍,重新背负起一切。可不回去……
石老将军待他如子,石磊那孩子还在等他。更别提那些在北疆的袍泽,那些他曾发誓要守护的百姓。
“我……”凌云闭上眼,“我不知道。”
赫连灼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愈发寂静。
“若你想回去,我派人送你到边境。”他最终停在窗前,背对着凌云,“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回去,再想出来就难了。你们那位皇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话说得残忍,却是事实。
当夜,庆祝宴还是摆了,却气氛沉闷。赫连灼喝了很多酒,却一言不发,只是不时看向凌云,眼神深沉如夜。
散席后,凌云回到屋里,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草原的雪很干,落在地上沙沙作响,不像中原的雪,湿漉漉的,黏人。
隼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将军,该歇息了。”
“隼,”凌云没有接汤,“若我要回天启,你……”
“将军去哪,隼就去哪。”隼的回答永远不变,“只是……将军真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凌云答不上来。
后半夜,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凌云忽然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写了一封信。给赫连灼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首领厚恩,云铭记于心。然故人病危,不得不归。草原天地,云已见之,此生无憾。愿首领珍重,边关永宁。”
写完信,他折好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然后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衣物,几卷书,还有赫连灼送的那对拐杖。
“将军决定了?”隼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嗯。”凌云没有回头,“石老将军于我如父,我不能不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那之后呢?”
“之后……”凌云顿了顿,“之后再说吧。”
他换上一身简朴的布衣,将赫连灼送的羔羊皮袄叠好,放在榻上。那袄子很暖和,但他不能带——那是胡人首领的馈赠,带回去,便是罪证。
天蒙蒙亮时,两人悄悄出了木屋。雪地很静,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王庭的守卫大多还在睡梦中,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隼早已摸清了路线,带着凌云从王庭西侧绕出。那里有条小路通往边境,是商队常走的。
走到王庭边缘时,凌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晨雾中的木屋朦朦胧胧,旗杆上的鹰旗在风中微微飘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这两个月来他已熟悉。
还有那个人……那个会在清晨带着风雪进屋,会笨拙地为他披衣,会在篝火旁用炽热的眼神看他的胡人首领。
“走吧。”他最终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踏入茫茫雪原。
他们走了半日,才找到一个商队搭伴。商队是从草原回天启的,运的是皮毛和药材。领队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凌云腿脚不便,又带着隼这样的护卫,便猜到身份不简单,却聪明地没有多问。
“再走三日,就能到雁门关了。”领队说,“听说最近关防查得严,两位要有准备。”
凌云点头,心中却想,萧衍的暗卫怕是早已得了消息。这一回去,等待他的是什么,尚未可知。
第三日傍晚,商队在离雁门关三十里的小镇歇脚。凌云刚在客栈安顿下,便有人来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石磊。
少年一身风尘,眼睛红肿,见到凌云,“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他怀里:“将军!我爹……我爹他……”
凌云心头一沉,扶住他:“老将军怎么了?”
“大夫说……就这几日了。”石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一直念着你,说想再见你一面。我偷偷跑出来找你,苏先生给了我地图,说将军可能会从这里入关……”
苏墨。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别哭了,”凌云拍拍少年的背,“我这就跟你回去。”
当夜,三人便启程赶往北疆。石磊是骑马来的,又备了一匹马给隼,凌云腿脚不便,便与石磊同乘一骑。
马背上,石磊紧紧抱着凌云的腰,声音还在哽咽:“将军,你别再走了好不好?爹说,他走了以后,我就只剩你了。”
这话说得凌云心中酸楚。他想起石老将军那日深深一揖,想起老人说“磊儿就托付给你了”。
“好,”他轻声应道,“我不走了。”
两日后,他们赶到北疆重镇武威城。石老将军在凌云离开京城后也重新回了北疆。石府在城西,门楣上已挂起了白灯笼——还是迟了一步。
石磊看到灯笼,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从马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冲进府里。凌云被隼扶下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灵堂已设好,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石磊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几个老仆在一旁抹泪,见到凌云,纷纷跪下:“凌将军……”
“老将军……什么时候走的?”凌云的声音干涩。
“昨日寅时。”老仆哽咽道,“走前一直念着将军和小将军的名字,说……说见不到将军最后一面,遗憾……”
凌云拄着拐杖走到棺前。棺盖还未封,他能看见石镇岳安详的睡容。老人穿着整齐的戎装,胸前佩着勋章,手中握着一把断枪——那是他当年西疆血战时的兵器。
“老将军……”凌云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石磊哭晕过去,被仆人扶回房。灵堂里只剩下凌云和隼,还有摇曳的烛火。
夜深时,石府的管家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凌将军,这是老爷临终前嘱咐要交给您的。”管家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遗书,还有那枚西大营的虎符。
凌云展开遗书。石镇岳的字迹已有些颤抖,却依然刚劲:
“云小子,见字如晤。老夫自知大限将至,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磊儿。此子虽心智如童,却有一腔赤诚,一身武艺。老夫走后,望你能代为照拂,教他做人道理,护他周全。老夫此生无愧天地,唯愧对磊儿与他娘。今将磊儿托付于你,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草原之事,老夫略有耳闻。枭雄惜英雄,本是佳话。然国仇家恨,如天堑难越。望你慎思。”
信纸在烛光下泛黄。凌云闭了闭眼,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将军,”隼低声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凌云看着棺中老人安详的脸,又想起石磊哭红的眼睛,缓缓道:“留在北疆。石老将军托孤于我,我不能负他。”
“那草原……”
“草原……”凌云望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远方,“就当是一场梦吧。”
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梦。那几个月,那些篝火、那些奔驰、那些坦荡炽热的眼神,都是真的。
而此刻的草原王庭,赫连灼站在凌云住过的木屋里,手中握着那封诀别信。信纸已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首领,”侍卫小心翼翼道,“要追吗?”
赫连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里是天启的方向,是凌云归去的方向。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遮住了天地。
“不用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既选择回去,便是有不得不回的理由。”他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却又强撑着豪迈,“草原的雄鹰,该自己选择天空。我赫连灼要的,不是一个囚徒。”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吞没了那些字句,化作灰烬,散落在风中。
“传令下去,”赫连灼的声音恢复了首领的威严,“从今日起,鹰部与天启的边市照常开放,但边境驻军增加一倍。还有……”他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凌云,若他在天启有难,不惜代价,接他回来。”
“首领,这……”
“照做。”赫连灼挥手,不容置疑。
侍卫退下后,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榻上还放着那件羔羊皮袄,叠得整整齐齐,是凌云留下的。
赫连灼走过去,拿起皮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他将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久久不动。
窗外风雪呼啸,如泣如诉。草原枭雄动了真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去,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翅膀属于天空,哪怕折断过,也终究要飞走。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守护那片天空,等有一天,那鸟儿累了,或许会回来。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