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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北 ...

  •   北疆的冬天漫长而酷寒。石府守孝期满时,已是来年三月。武威城的冰雪初融,屋檐下滴答着雪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凌云在这三个月里彻底扔掉了拐杖。虽然走路仍有些跛,且不能久行,但比起从前,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石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练武读书,一日不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这日清晨,凌云在院中看石磊练枪。少年的枪法越发精进,一杆铁枪舞得密不透风,隐隐有了石老将军当年的风范。
      “将军,”石磊收枪抹汗,“我爹以前说,等我枪法练好了,就送我去武林大会见见世面。今年的大会在江南白鹤山庄,我想去。”
      凌云沉吟。石磊已十九岁,心智虽仍单纯,武艺却已堪入江湖。让他出去历练历练,确是好事。
      “你想去便去,”他道,“我让隼陪你。”
      “将军不去吗?”石磊眼巴巴看着他。
      “我……”凌云顿了顿,“我腿脚不便,去了也是累赘。”
      “才不是累赘!”石磊急道,“将军坐着看我比武就好!我……我想让将军看着我拿个好名次,给我爹争光!”
      少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凌云心中一软,终是点了头:“好,我陪你去。”
      石磊高兴得跳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将军,苏先生前日来信,说他也会去武林大会,让我们到了江南去找他。”
      苏墨。这个名字让凌云心中一动。自那夜农庄一别,已有半年未见。那温文尔雅的翰林修撰,如今在做什么?
      三日后,一行人启程南下。凌云雇了辆舒适的马车,自己与石磊同乘,隼骑马随行。沿途春色渐浓,越往南走,草木越青翠。
      半月后,抵达江南。白鹤山庄坐落在太湖之滨,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不似武林门派,倒像文人雅士的别院。
      武林大会尚未开始,山庄里已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石磊年纪轻,又是初出茅庐,无人认识。凌云戴着帷帽,遮住面容,由隼推着轮椅,也不引人注目。
      他们按苏墨信中所说,在山庄西侧的“听松院”安顿下来。院子清幽,推开窗便能看见太湖烟波。
      傍晚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隼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淡青色鹤氅,眉目温润如旧,正是苏墨。
      “苏先生!”石磊高兴地迎上去。
      苏墨含笑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轮椅上的凌云身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半年未见,苏墨似乎清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润澄澈。他看着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很快又化作温雅的笑意。
      “将军安好?”他走上前,蹲下身与凌云平视,“腿伤可大好了?”
      “已能行走,多谢苏修撰挂念。”凌云摘下帷帽,“苏修撰别来无恙?”
      “无恙。”苏墨站起身,示意石磊和隼,“我与将军有话要说,你们……”
      石磊懂事地拉着隼出去了。院中只剩下两人,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苏墨推着轮椅来到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轻声道:“将军这半年,受苦了。”
      “还好。”凌云平静道,“倒是苏修撰,怎么会在白鹤山庄?”
      苏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不瞒将军,苏某本名苏墨白,白鹤山庄二庄主。入朝为官,是为山庄在京中留条路。如今……”他顿了顿,“如今辞官归隐,回山庄帮忙罢了。”
      凌云虽早有猜测,闻言仍是一怔:“辞官?为何?”
      “朝中倾轧,非我所愿。”苏墨转身看着他,眼神认真,“况且,有些事,在朝堂上做不到,在江湖上或许可以。”
      这话意有所指。凌云没有深问,只道:“那日在农庄,多谢苏修撰相助。”
      “举手之劳。”苏墨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沏茶,“倒是将军,今后有何打算?留在北疆,还是……”
      “先安顿好石磊。”凌云接过茶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苏墨谈起这半年江湖上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还是翰林院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修撰。可凌云能感觉到,眼前这人,已不再是纯粹的文士了。
      武林大会在三月十五正式开始。白鹤山庄的演武场上搭起了十座擂台,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轮番上阵,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石磊报了名,被分在第三擂台。他年纪虽轻,枪法却得了石家真传,一路过关斩将,连败七人,名声大噪。
      凌云坐在擂台边的看台上,帷帽遮面,静静看着。隼站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石小将军真是少年英才。”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凌云转头,苏墨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边,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姿态闲适。
      “苏庄主过奖。”
      “叫我苏墨便好。”苏墨收起折扇,目光落在擂台上,“石小将军这般资质,若得名师指点,将来必成大器。”
      正说着,擂台上石磊已击败第八个对手。少年收枪而立,意气风发,朝看台这边挥了挥手。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苏墨微笑。
      凌云颔首示意,心中却想,石磊确实需要名师。石家枪法虽好,但终究是一家之学。若能博采众长……
      “苏某有个不情之请,”苏墨忽然道,“石小将军若愿意,可留在白鹤山庄学艺。家兄是枪法大家,山庄藏书阁里也有不少枪谱,或可助他更上一层楼。”
      这提议来得突然。凌云看向苏墨,对方眼神坦荡,不似有他意。
      “我会问他。”凌云道,“若他愿意,自是好事。”
      正午休战时,石磊兴冲冲跑来看台,额上还挂着汗珠:“将军!我赢了八场了!”
      “打得不错。”凌云递过水囊,“苏先生想留你在山庄学艺,你可愿意?”
      石磊一愣,看看凌云,又看看苏墨,迟疑道:“那……将军呢?”
      “我在北疆等你学成归来。”
      “我不!”石磊急道,“我要跟着将军!将军在哪,我就在哪!”
      “磊儿,”凌云正色道,“你已不是孩子了。你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成才。如今有机会拜入白鹤山庄,是你之幸,也是你爹之愿。”
      石磊红了眼眶:“可我……我不想离开将军。”
      苏墨温声道:“石小将军,白鹤山庄并非牢笼。你若想见凌将军,随时可去北疆探望。况且,”他看向凌云,“凌将军腿伤初愈,也需要静养。你在山庄学艺,也是为他分忧。”
      这话说到了石磊心坎上。少年看看凌云还有些跛的腿,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我留下。但我每个月都要去看将军!”
      “好。”凌云微笑。
      午后比武继续。石磊心结解开,打得越发勇猛,又连赢两场,成功晋级明日决赛。
      可就在日落时分,异变突生。
      一群黑衣人突然闯入演武场,见人就砍,场面顿时大乱。这些人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显然不是来比武的。
      “保护将军!”隼拔剑护在凌云身前。
      苏墨脸色一沉,起身喝道:“白鹤山庄弟子听令!结阵御敌!”
      山庄弟子训练有素,迅速结阵迎敌。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且武功高强,一时竟压制不住。
      石磊在擂台上被三人围攻,险象环生。凌云看得心急,却腿脚不便,无法相助。
      “隼,去帮磊儿!”他急道。
      “可将军你……”
      “我无事,快去!”
      隼咬牙,飞身掠向擂台。他剑法狠辣,几个起落便解了石磊之围。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看台上的凌云。
      “将军小心!”苏墨惊呼,飞身扑来。
      他挡在凌云身前,手中折扇展开,竟是精钢所制,堪堪挡住箭矢。可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混乱中,石磊见凌云遇险,心急如焚,竟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扑向看台。一支箭射中他肩头,他闷哼一声,却不停步。
      “磊儿!”凌云惊呼。
      石磊冲到看台前,用身体挡住又一支箭。这一箭正中他左胸,少年身形一晃,缓缓倒下。
      “磊儿——!”凌云目眦欲裂,想站起来,腿却一软,跌倒在地。
      隼已杀回看台,一剑斩落两名黑衣人。苏墨扶起凌云,急唤:“快叫大夫!”
      黑衣人见事不成,开始撤退。白鹤山庄弟子追击,却只留下几具尸体。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伤者,哀嚎声此起彼伏。石磊躺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支箭还在微微颤动。
      苏墨撕开他衣襟,检查伤口,脸色骤变:“箭上有毒!快,抬到药庐!”
      山庄最好的大夫被紧急召来。拔箭、清创、敷药,忙了整整一个时辰。大夫出来时,脸色沉重。
      “箭毒古怪,老夫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解毒,需一味主药——雪山金莲。此莲只生长在极北雪山之巅,花期极短,且采摘后三日即凋。若不能在三日内取回,石小将军性命难保。”
      “雪山金莲?”苏墨皱眉,“白鹤山庄的药库里没有吗?”
      “此物太过珍贵,山庄多年未曾备有。”大夫叹息,“最近的雪山在西北八百里外的苍云山,就算快马加鞭,往返也要四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绝世轻功,两日内往返。”大夫摇头,“可这世上,谁有这般能耐?”
      院中一片死寂。凌云坐在轮椅上,看着昏迷不醒的石磊,少年脸色泛青,呼吸微弱。
      “我去。”隼忽然开口。
      “你?”苏墨看向他,“苍云山险峻,且金莲生长处常有雪崩,你一人去太危险。”
      “石小将军为救将军受伤,隼不能坐视。”隼的声音平静,“请将军允准。”
      凌云看着隼,又看看石磊,最终缓缓点头:“带上山庄的雪地图,小心。”
      “是。”
      隼转身欲走,苏墨却叫住他:“等等,我与你同去。苍云山地形复杂,我熟悉些。”
      “苏庄主……”
      “石小将军是在白鹤山庄出的事,我难辞其咎。”苏墨正色道,“况且,多一人,多一份把握。”
      两人当即启程。临走前,苏墨深深看了凌云一眼:“将军保重,等我们回来。”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凌云守在石磊床前,握着少年冰凉的手。烛火摇曳,映着少年苍白的脸,也映着凌云眼中的痛楚与自责。
      若他不来武林大会,若他不让石磊参赛……
      窗外,太湖的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赫连灼站在王庭最高处,望着南方星空。侍卫来报:“首领,天启那边传来消息,凌将军在江南白鹤山庄遇袭,他身边的石小将军重伤垂危。”
      赫连灼猛地转身:“凌云可有事?”
      “将军无恙,但……”侍卫迟疑,“但腿伤似有复发,且情绪低落。”
      赫连灼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半晌,他才沉声道:“派人去江南,暗中保护。若他需要……不惜一切代价相助。”
      “是。”
      侍卫退下后,赫连灼望着南方,眼中是深沉的牵挂。那个人,总是把自己置身险境,总是为别人受伤。
      而他,只能在这遥远的草原,默默守着,等着。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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