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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意     草 ...

  •   草原的秋天来得早。车队越过边境线后,天地骤然开阔,目之所及是无垠的草海,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雪山连绵如银色屏障,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静静矗立。
      赫连灼的鹰部王庭坐落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不是凌云想象中的帐篷群,而是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固定营地,错落有致,四周建有简易的木栅栏。王庭中央最大的那座木屋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鹰部的图腾旗——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雄鹰。
      “到了。”赫连灼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亲自打开车门。
      凌云被隼扶下车,坐上轮椅。连日赶路,腿伤又隐隐作痛,脸色有些苍白。赫连灼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对身后一个老胡人说了几句胡语。
      老胡人上前,对凌云抚胸行礼,说的是生硬的汉话:“老夫乌恩,鹰部最好的大夫。请将军随我来。”
      乌恩的医帐在王庭西侧,里面堆满了各色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香。老大夫检查了凌云的腿伤,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用胡语对赫连灼说了长长一段话。
      赫连灼的脸色沉了下来,也用胡语回应,两人似乎起了争执。最后赫连灼一挥手,乌恩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
      “将军的腿伤拖得太久,经脉淤塞,肌肉萎缩。”乌恩用汉话解释道,“寻常药石难治,需用我草原古法,配合特制的药油推拿,每日两个时辰,连续三月。过程……会很痛。”
      隼立刻道:“能否减轻疼痛?”
      乌恩摇头:“痛,是因为血脉要重新打通。不痛,就治不好。”
      “我能忍。”凌云平静道,“请大夫放手施为。”
      赫连灼看着他,眼中闪过心疼,却未再说什么。
      治疗从当日下午开始。乌恩取出一罐墨绿色的药油,加热后涂抹在凌云腿上,那药油触肤滚烫,带着辛辣的气味。然后老大夫开始推拿,十指如铁钳,力道大得惊人。
      痛。钻心的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又像有火在经脉中燃烧。凌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却一声不吭。
      隼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格格响。赫连灼没有离开,就站在帐门边看着,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怜惜。
      一个时辰后,乌恩停了手。凌云的腿已经红肿起来,疼得微微颤抖。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乌恩擦了擦汗,“晚上会发热,是正常反应,多喝水,好生休息。”
      隼推着凌云回到赫连灼安排的住处——不是帐篷,而是一座独立的木屋,里面陈设简单却周全。床榻铺着厚厚的毛皮,书案上放着几卷兵书,墙角炭火烧得正旺。
      赫连灼跟了进来,亲自检查了炭火,又对隼道:“夜里若发热,就去叫我。我住在隔壁。”
      “不敢劳烦首领。”隼低声道。
      赫连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夜,凌云果然发起热来。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口中喃喃说着胡话,一会儿是“守住北门”,一会儿是“带弟兄们走”。隼守在一旁,用湿布为他擦身降温,却不见好转。
      子夜时分,门被推开。赫连灼披着大氅进来,手中提着一罐药。
      “让开。”他对隼说。
      隼不动。
      “你想看他烧坏脑子吗?”赫连灼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乌恩配的退热药,草原独有的寒冰草所制,比你们的药管用。”
      隼犹豫片刻,终究让开了。
      赫连灼坐到床边,扶起凌云,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小心得不像那个驰骋沙场的枭雄。他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送到凌云唇边。
      “喝药,云。”他低声唤着,用的是单字,亲昵得过分。
      凌云迷迷糊糊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赫连灼却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喂完,又用布巾擦去他额上的汗。
      “疼……”凌云无意识地抓住赫连灼的衣襟,“腿疼……”
      “我知道。”赫连灼的声音低沉温柔,“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等你腿好了,我教你重新骑马,教你在草原上射鹰。这里的天地,比中原广阔得多。”
      他说着,轻轻按摩凌云腿上的穴位,手法竟很娴熟。凌云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隼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此后半月,治疗日复一日。痛楚一日比一日轻,凌云腿上渐渐有了知觉。到第十六日时,乌恩推拿完后,忽然道:“将军试着动动脚趾。”
      凌云凝神,尝试着。左脚的大趾,微微动了一下。
      “成了!”乌恩大喜,“血脉开始通了!照此下去,三月后或可站立!”
      赫连灼那日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个消息,竟当着众人的面朗声大笑,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大步走进医帐,蹲在凌云面前,眼睛亮得灼人:“你听到了吗?你能好起来了!”
      凌云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纯粹的欢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多谢首领。”
      “谢什么?”赫连灼站起身,豪迈地摆手,“你能站起来,是天意!是天意让你来草原,让你遇见我乌恩大夫!”
      他心情极好,当晚在王庭设宴。不是宫宴那种拘谨的宴会,而是在篝火旁,众人围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胡人汉子们弹起马头琴,唱起苍凉悠长的草原歌谣。
      赫连灼坐在凌云身边,亲自为他切肉,倒酒:“尝尝,草原的马奶酒,和你们中原的酒不一样。”
      凌云接过,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奶香,入喉却烈。他咳了几声,赫连灼大笑,拍着他的背:“慢点喝!这酒烈,但暖身!”
      火光映着赫连灼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温柔如琥珀蜜糖。他看着凌云,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漠北战场。”
      凌云一怔。
      “是在三年前的北疆。”赫连灼望着篝火,眼神悠远,“那时我扮作商人潜入北疆,想看看天启的防线。在雁门关外,我看见你带着一队骑兵巡视。你骑着一匹白马,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我就想,这样的人,该在草原上纵马,该在天地间自由翱翔,不该被困在关墙之内,为那些蝇营狗苟的朝臣卖命。”
      凌云沉默。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心绪。
      “后来漠北一战,我亲眼看见你为部下断后,中了埋伏。”赫连灼转头看他,眼神炽热而坦荡,“我下令不许放冷箭。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舍不得。那样的英雄,不该死在乱箭之下。”
      这话他说过,可此刻在篝火旁,在草原的星空下,听来又有不同。
      “所以我向你们皇帝要你。”赫连灼认真道,“不是羞辱,不是挑衅。我是真的想给你一片天地,让你能重新做回那个银甲白马的将军。”
      四周的歌声、笑声仿佛都远了。凌云看着赫连灼,这个胡人首领的眼神太过真挚,真挚到他无法怀疑。
      “首领为何对我……”他斟酌着用词,“如此看重?”
      赫连灼笑了,那笑容里有草原男儿特有的豪迈,也有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因为我赫连灼这辈子,只敬重真正的英雄。而你,”他举起酒碗,“是我见过最真的英雄。”
      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滑落,在火光中如琥珀珠串。
      那夜宴后,凌云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快。一个月后,他已能在隼的搀扶下单独站立片刻。赫连灼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带些草原的吃食,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他复健。
      这日天气晴好,赫连灼忽然道:“想骑马吗?”
      凌云一愣:“我这样……”
      “我带你。”赫连灼不由分说,命人牵来他那匹黑色骏马。他翻身上马,然后弯腰,向凌云伸出手,“信我一次。”
      隼想阻拦,凌云却看着那只手,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最终缓缓抬起手。
      赫连灼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提,将他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的手臂环过凌云,拉住缰绳,胸膛紧贴着凌云的后背。
      “坐稳了。”他在凌云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马儿撒开四蹄,在草原上奔驰起来。风呼啸而过,草浪翻滚,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河流,一切都飞快倒退。凌云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速度了,久到他几乎忘了,风刮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赫连灼策马奔上一处高坡,勒住马。从这里望去,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白云如絮。
      “美吗?”赫连灼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美。”凌云轻声说。
      “这才该是你的天地。”赫连灼的手臂紧了紧,却又很快松开,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等你的腿好了,我教你草原上的一切。在这里,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君臣猜忌,只有天,地,和你我。”
      这话已近乎剖白。凌云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远方的雪山。阳光照在雪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赫连灼,”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身后的男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想要你留在这里,做鹰部的天狼将军。我想要你看遍草原的四季,想要你和我一起,让这片土地不再有烽烟。”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还想要……你能偶尔对我笑一笑,像对朋友那样。”
      这话太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凌云心头一颤。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回到王庭。赫连灼扶凌云下马,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明天,”赫连灼看着他,眼中映着落日余晖,“我带你去看鹰部的祭天圣地。那里有草原上最美的落日。”
      他转身离去,狼皮大氅在风中扬起。凌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分。
      隼走过来,低声道:“将军,他的心思……”
      “我知道。”凌云轻声说,“可我给不了他想要的。”
      “那将军想要什么?”
      凌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默了。他想要什么?想要腿好起来,想要重新站立,想要自由……可这些,赫连灼都在给他。
      那么,他还缺什么?
      缺一份不掺杂质的、平等的尊重?缺一个不用背负家国大义的选择?还是缺一颗……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心?
      草原的夜,星子格外明亮。凌云躺在榻上,听着帐外风声,久久难眠。而隔壁的木屋里,赫连灼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握着一把未出鞘的金刀。
      刀身上,刻着两个胡文小字。若是懂胡文的人看了,便会知道,那是“凌云”的音译。
      草原枭雄动了心,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可他不懂中原人的弯弯绕绕,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出自己的一切。
      只盼那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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