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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暗流汇天斗 天斗城西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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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斗城西郊,荒废的砖窑。
朱竹清将昏迷的夜辰安置在最深处的干燥角落,用枯草铺了简陋的床铺。夜辰呼吸平稳,心跳缓慢,像一具精致的雕塑,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短匕“鸦羽”插在他身前三尺的地面,刃身泛着极淡的暗红微光,与他的呼吸保持着某种奇特的同步律动。
安置好夜辰,朱竹清迅速清理掉两人来时的痕迹,又在砖窑外围撒上驱虫蛇的药粉——这是从秦统领给的包裹里找到的。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她必须在天黑前进城,找到史莱克学院。
换上一套相对整洁的粗布衣服,用头巾包住头发,尽量掩去过于出色的容貌。但突破三十级后,幽冥灵猫武魂赋予她的清冷气质和灵动身形,依旧难以完全遮掩。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刻意低垂,偶尔流转的光芒也锐利得让人心悸。
从西城门入城,盘查比嘉陵关更加森严。士兵铠甲鲜明,眼神警惕,城墙上隐约可见魂导器炮口的寒光。进城队伍排得很长,除了商旅百姓,还有不少穿着各色魂师袍的年轻人,气息或强或弱,脸上大多带着兴奋与期待——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临近,天斗城已汇聚了来自各方的魂师。
轮到朱竹清时,士兵照例检查文书。秦统领处理过的文书这次顺利通过,但士兵多看了她几眼,尤其在她腰间(短匕已藏入特制内袋)和肩部(虽然换了衣服,但久经训练者的站姿仍显特别)停留片刻。
“魂师?”士兵问。
朱竹清点头。
“来参赛还是观赛?”
“……找人。”她声音低哑。
士兵没再多问,挥手放行。入城费交了五个铜魂币。
踏入天斗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街道车水马龙,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旌旗招展。卖小吃的、杂耍的、售卖低级魂导器和药草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汗味、马粪味和魂力波动的杂乱气息。
人潮涌动,朱竹清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独。她像一尾逆流的鱼,在繁华的洪流中,朝着记忆里史莱克学院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按照戴沐白多年前留下的模糊描述,史莱克学院在天斗城西南,原蓝霸学院旧址。她穿过数条街道,避开最热闹的坊市,专走小巷。但越靠近西南城区,人流反而越多,且多是年轻魂师,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听说今年史莱克学院出了几个怪物,把天斗皇家学院二队都打趴下了?”
“何止!他们那个队长戴沐白,四十二级战魂宗,白虎武魂,猛得不像话!”
“还有那个唐三,控制系魂尊,蓝银草武魂玩出花来了……”
“朱竹清?好像是个女的,速度奇快,不过最近没怎么露面……”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朱竹清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低头快步从议论者身边走过。心却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他还好,而且……很强。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青石围墙围起一片占地颇广的院落,大门古朴,悬着“史莱克学院”的牌匾。门前冷冷清清,与城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
朱竹清站在街对面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七年分离,生死未卜,他……还认得自己吗?还记得那个雨夜仓皇的约定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正欲上前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
“哟,小妹妹,在史莱克门口转悠什么呢?想报名?可惜啊,人家现在不收人了,要不……跟哥哥去炽火学院瞧瞧?我们那儿就缺你这样的……”
一只油腻的手搭上她肩膀。
朱竹清眼神一冷,肩膀微沉,卸开力道,同时右肘闪电般后撞!
“嗷!”身后传来痛呼,那手的主人——一个穿着红边魂师袍、满脸痞气的青年踉跄后退,捂着肋部,脸色涨红,“你他妈——”
话音未落,朱竹清已转身,猫瞳冰冷地扫了他一眼。那青年对上她的目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这女孩的眼神……太冷了,像刀子。
“滚。”朱竹清吐出单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青年还想说什么,旁边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算了,强子,这妞不对劲,别惹事,大赛期间呢。”
叫强子的青年悻悻瞪了朱竹清一眼,被同伴拉着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朱竹清没理会,重新看向史莱克大门。刚才的动静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人,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乱糟糟、戴着眼镜的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
“谁啊?大中午的……”声音含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是奥斯卡。虽然长大了不少,但那标志性的桃花眼和乱发,朱竹清还是一眼认出。戴沐白提起过,食物系魂师,武魂香肠,是团队里的后勤。
“我找戴沐白。”朱竹清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面对外人时的寒意。
奥斯卡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她,睡意醒了大半:“你……你是?戴老大的朋友?他这会儿在拟态修炼场呢,跟小三对练。你是……等等!”他忽然瞪大眼睛,指着她,结巴起来,“你、你该不会是……朱……”
“朱竹清。”她接道。
“我的天!真是你!”奥斯卡瞬间清醒,一把拉开门,表情又惊又喜,“戴老大天天念叨!快进来快进来!胖子!荣荣!小舞!快来!看谁回来了!”
他咋咋呼呼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朱竹清被他拉进门,入眼是一个简洁的庭院,栽着些花草,几个木人桩散在角落,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带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魂技留下的痕迹。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但干净,有生气。
听到奥斯卡的喊声,几间屋子里陆续跑出人来。
一个穿着粉色小衣、蝎子辫的少女蹦跳着出来,大眼睛灵动好奇,是小舞。一个身材丰满、气质活泼的少女紧随其后,是宁荣荣。一个红发胖子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是马红俊。
“谁啊谁啊?大清早的……”马红俊嘟囔,看到朱竹清,愣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我靠!你是……朱竹清?戴老大的那个……”
宁荣荣掩嘴轻笑,小舞则好奇地凑上前,绕着朱竹清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哇,好漂亮!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有点特别哦。”
朱竹清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微微后退半步,点了点头:“我是朱竹清。戴沐白他……”
“在拟态修炼场!我带你去!”小舞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触手冰凉,让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走走走,沐白看到你,肯定要乐疯了!”
一行人簇拥着朱竹清,穿过庭院,往后院走去。奥斯卡和马红俊在后面挤眉弄眼,宁荣荣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朱竹清挺直的背影和略显紧绷的肩膀。
拟态修炼场在后山,是一片人工改造的区域,模拟森林、沙漠、沼泽等不同环境。靠近森林区域,传来激烈的碰撞声和魂力波动。
远远地,朱竹清看到了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金发在阳光下耀眼,身材比七年前更加高大挺拔,肌肉线条充满爆发力。他正与一个蓝衣黑发的少年激斗,拳脚相交,魂力迸溅,白虎虚影咆哮,蓝银草藤蔓飞舞。是戴沐白,和……唐三。
朱竹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所有的疲惫、伤痛、恐惧,在这一刻,都奇异地沉淀下去。她跨越了千里,闯过了死地,终于,走到了这里。
场中,戴沐白一记白虎烈光波逼退唐三,正欲追击,动作却猛然一滞。他像感应到什么,霍然转头,金眸精准地穿过纷飞的草叶尘土,落在了场边那个黑衣少女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戴沐白脸上的战意、专注,瞬间被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后汹涌而出的狂喜淹没。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唐三也停下动作,顺着戴沐白的目光看去,看到朱竹清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两人。
“竹……清?”戴沐白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眼底深处。
朱竹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滚烫、颤抖、却无比用力的怀抱。戴沐白紧紧抱着她,手臂箍得她骨头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他声音哽咽,重复着这句话,像梦呓。
朱竹清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他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熟悉又陌生。她将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活着的,真实的。不是梦。
周围,小舞、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都安静下来,脸上带着笑,眼神温暖。唐三走过来,拍了拍戴沐白的肩膀,温和道:“戴老大,不介绍一下?”
戴沐白这才松开些许,但仍紧紧握着朱竹清的手,将她带到众人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这是朱竹清,我的……未婚妻。”他顿了顿,看向朱竹清,眼神温柔而坚定,“也是我认定的,一生的伴侣。”
朱竹清耳根微热,但面上依旧清冷,对众人点头:“你们好。”
“哎呀,别这么客气!”小舞笑嘻嘻地凑过来,“以后就是一家人啦!我是小舞,跳舞的舞,唐三是我哥。”她指了指唐三。
唐三微笑颔首:“唐三。”
“宁荣荣,七宝琉璃宗。”宁荣荣优雅地欠身。
“奥斯卡,食物系魂师,叫我小奥就行!”奥斯卡眨眨眼。
“马红俊,邪火凤凰,叫我胖子!”马红俊拍着胸脯。
朱竹清一一点头致意,将众人的名字和特征记下。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对戴沐白是真心相待,眼神清澈,没有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和戴沐白的介绍而有任何轻视或排斥。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竹清,你……”戴沐白拉着她,仔细打量,眉头渐渐皱起,“你受伤了?还有,你的魂力……”他感应到她三十级的魂力波动,有些惊讶,但更在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血腥气。
“说来话长。”朱竹清低声道,“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戴沐白神色一肃,点头:“好。去我房间。”
他朝众人示意了一下,拉着朱竹清匆匆离开拟态修炼场。小舞等人识趣地没有跟上,只是交换着眼神,既有为戴沐白高兴的促狭,也有一丝对朱竹清状态和来意的疑虑。
戴沐白的房间在宿舍楼二层,简单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几件换洗衣物。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声音。
戴沐白将朱竹清按坐在床边,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金眸里满是担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追杀你?是不是朱竹云?还是戴维斯?”
他一连串的问题,语气急迫。朱竹清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知道他这些日子也过得不好。她反握住他的手,将离开星罗后的经历,删繁就简,娓娓道来。
隐去了夜辰的真实身份和“渡鸦之契”、“深渊之门”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被家族影卫追杀,逃入黑沼,侥幸未死,在一处古迹中有所奇遇,提升了实力,清除了体内瘴毒,后辗转来到天斗。至于夜辰,她只说是途中遇到的一个猎魂者,受其所助,但也因此招惹了麻烦,对方重伤昏迷,被她暂时安置在城外。
她语气平静,但戴沐白听到“黑沼”、“瘴毒”、“古迹奇遇”、“影卫追杀”这些字眼时,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尤其是听到她描述与影卫的几次生死搏杀,以及在黑沼中遭遇的诡异雾妖和魂兽时,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竹云……戴维斯……”他咬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暴怒,“他们竟然敢……”
“都过去了。”朱竹清轻轻打断他,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自责,放缓了声音,“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变强了。”
戴沐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金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竹清,对不起。这七年,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星罗的规矩,朱家的逼迫,戴维斯的野心……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我都会一一碾碎!”
他的眼神炽热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朱竹清看着这双眼睛,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翻腾,泛起滚烫的涟漪。她轻轻点头:“我相信你。但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戴沐白重重点头,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轻柔了许多,却更紧密,仿佛要将彼此缺失的七年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良久,朱竹清才从戴沐白怀中抬起头,低声道:“那个猎魂者夜辰,还在城外。他因救我而重伤昏迷,我不能丢下他不管。而且……他身份有些特殊,可能牵扯到一些……麻烦。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也需要一些药材,帮他稳定伤势。”
戴沐白神色凝重:“他救了你,就是史莱克的恩人。你放心,我来安排。学院后面有间废弃的库房,平时没人去,我让小三布置些简单的机关和障眼法,暂时安置他在那里。药材我去找邵鑫老师,他是治疗系魂圣,对外伤和魂力创伤很有研究。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朱竹清:“如果他真的牵扯到很大的麻烦,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大赛期间,天斗城各方势力眼线众多,尤其是……武魂殿。”
朱竹清点头:“我明白。夜辰的身份,他自己不愿多说,我只知道他似乎与星罗某些旧事有关,被一些人……追杀。他醒来前,我们尽量低调。”
“好。”戴沐白起身,“你先休息,我去找小三和邵老师。对了,”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递给朱竹清,“这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是老师给我的,你刚突破,又长途跋涉,先服一颗,调息一下。”
朱竹清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乳白色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没有推辞,取出一颗服下。丹药入腹,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着经脉,恢复着损耗的精神。
戴沐白看着她服下丹药,这才放心,匆匆出门安排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朱竹清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消化药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夜辰苍白昏迷的脸,和那柄插在他身前、微微发光的短匕“鸦羽”。
小心钥匙……深渊之门……渡鸦之契……
她隐约感到,夜辰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足以颠覆许多认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与星罗,与朱家,甚至与戴维斯和朱竹云的野心,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足以面对这一切。
夜色渐深,天斗城的灯火逐一点亮,宛如星河倒坠。繁华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与此同时,天斗城,武魂圣殿顶层。
一身淡金色宫装长裙的胡列娜凭窗而立,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她身姿曼妙,容颜绝美,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意,但此刻那双美眸中,只有一片清冷的幽深。
白金主教萨拉斯恭敬地垂手立在她身后三步处,低声汇报着:“……目前抵达天斗城的各大学院队伍均已登记在册,其中需要注意的有:天斗皇家学院一队,队长玉天恒,四十三级强攻系战魂宗,蓝电霸王龙武魂;神风学院,队长风笑天,四十二级敏攻系战魂宗,疾风双头狼武魂;炽火学院……雷霆学院……”
胡列娜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敲,直到萨拉斯提到一个名字。
“史莱克学院,队长戴沐白,四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宗,白虎武魂,来自星罗帝国。其队员包括:唐三,控制系魂尊,蓝银草武魂;小舞,强攻系魂尊,柔骨兔武魂;宁荣荣,辅助系魂尊,七宝琉璃塔武魂;奥斯卡,食物系魂尊,香肠武魂;马红俊,强攻系魂尊,邪火凤凰武魂。另外……”萨拉斯顿了顿,“今日傍晚,一名黑衣少女进入史莱克学院,经确认,是朱竹清,二十九级敏攻系大魂师,幽冥灵猫武魂,同样来自星罗帝国,与戴沐白有婚约。但据我们安插的眼线观察,此女魂力波动隐晦,似有突破,且身上带有极淡的……黑沼瘴气残留,以及一种奇特的、类似古魂导器的能量波动。”
胡列娜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住。
“黑沼瘴气?古魂导器波动?”她转过身,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确定吗?”
“眼线是敏攻系魂王,擅长隐匿和感知,他曾在边境与黑沼出来的亡命徒打过交道,确认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是黑沼深处特有的瘴毒,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至于古魂导器波动……很微弱,时隐时现,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但与他记忆中在武魂殿古籍库感知过的、某些上古魂导器残片的波动,有五分相似。”萨拉斯谨慎地回答。
胡列娜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卷宗翻开。上面是史莱克学院的详细资料,包括每个人的出身、经历、实力评估。她的目光落在朱竹清和戴沐白的信息上,尤其注意了他们的星罗背景和皇室纠葛。
“星罗帝国最近不太平。”胡列娜合上卷宗,声音清冷,“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皇子戴维斯与二皇子戴沐白之间的夺嫡之争已近白热化。朱家作为星罗最显赫的将门,内部也分成了两派。朱竹清是朱家嫡女,却与戴沐白有婚约,这本身就让她成了靶子。她能活着来到天斗,本身就是奇迹。”
萨拉斯点头:“殿下英明。需要加强对史莱克,尤其是对朱竹清的监视吗?”
“不必刻意,免得打草惊蛇。”胡列娜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斗罗大陆地图,她的目光落在星罗帝国西南,那片被标记为深褐色的区域——黑沼。“比起朱竹清,我对她能活着走出黑沼,并且身上带着古魂导器波动这件事,更感兴趣。黑沼……那片被诅咒的土地,藏着太多秘密了。”
她转身,看向萨拉斯:“大赛期间,你留意史莱克学院的动向,尤其是朱竹清。另外,派人去查查,最近几个月,黑沼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从里面出来。”
“特别的人?”萨拉斯疑惑。
胡列娜走到书桌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勾勒。寥寥数笔,一只展翅欲飞、眼神锐利的乌鸦跃然纸上,鸦羽的边缘,她用朱砂点出几抹暗红。
“找找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纹章,或者……使用过类似图案的兵器。”她将画纸递给萨拉斯,美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尤其是,与‘渡鸦’有关的。”
萨拉斯接过画纸,看着上面那只栩栩如生、带着莫名威严感的乌鸦,心中一凛,躬身道:“是,殿下。属下即刻去办。”
胡列娜摆摆手,萨拉斯无声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胡列娜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史莱克学院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热的、刻着六翼天使图案的令牌。
“老师……”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您让我留意‘钥匙’的踪迹……会是她吗?还是……那个救了她的人?”
夜色深沉,天斗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她幽深的眸中,明明灭灭。
星罗城,朱家,竹云阁。
朱竹云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簪,眼神慵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浑身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死寂。
“这么说,我那好妹妹,不仅没死,还活着到了天斗,进了史莱克,见了她那废物未婚夫?”朱竹云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是。我们的人在天斗城确认了。她身边暂时没有发现那个猎魂者,但入城时,她身上有被高级治疗术处理过的痕迹,且魂力波动疑似突破三十级。”黑衣人声音嘶哑,毫无起伏。
“三十级?”朱竹云手中玉簪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在黑沼里走一遭,还能因祸得福?我那妹妹,倒是命硬。”
她放下玉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戴维斯那边怎么说?”
“大皇子殿下很生气。‘影蛇’朱绫和三名影卫在黑石镇附近失去联系,现场有激烈战斗痕迹,但尸体被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线索。殿下怀疑,是那个猎魂者,或者……另有其人插手了。”黑衣人回道。
“废物。”朱竹云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朱绫,还是其他。她沉默片刻,道:“告诉戴维斯,计划不变。大赛期间,天斗城鱼龙混杂,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朱竹清必须死,戴沐白……如果能一并解决,最好。至于那个猎魂者……”
她转身,看向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不是喜欢救人吗?那就让他救个够。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渡鸦’和夜凌天的情报,通过隐秘渠道,‘不小心’泄露给武魂殿。听说,武魂殿的圣女殿下,对上古秘闻和稀有武魂,一向很有兴趣。”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低头:“是。”
“还有,”朱竹云走回软榻,重新拿起那支玉簪,对着灯光欣赏,“让我们在史莱克的那枚‘暗子’,动一动。给朱竹清制造点‘惊喜’。记住,要隐蔽,要像意外。我要让她,在希望升起的时候,再次跌入绝望。”
“属下明白。”
“去吧。”朱竹云挥挥手,黑衣人如烟雾般消散在阴影中。
房间里只剩下朱竹云一人。她将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对着铜镜,仔细端详镜中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庞。
“小妹啊小妹,”她轻声细语,像在说情话,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姐姐送你的这份‘重逢大礼’,你可要……好好接着。”
镜中,她的倒影,露出一个温柔到诡异的微笑。
废弃砖窑。
夜辰依旧沉睡。短匕“鸦羽”的微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匕身偶尔闪过一抹流动的暗红。在他意识深处,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
燃烧的战场,父亲染血的脸,暗红色的长枪贯穿敌人胸膛……星罗暗卫冰冷的面具,朱魇扭曲的笑容,漆黑的锁链缠绕……渡鸦之碑古老的文字,深渊之门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朱竹清在石碑前接受馈赠,在雾中与魂兽搏杀,最后,是那柄短匕刺入胸膛的瞬间,冰冷,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黑暗中,有一点光。很微弱,很温暖,是月华的颜色。光点轻轻触碰着他即将溃散的意识边缘,带来一丝微弱的牵引力。是月华魂珠残留的力量?还是……
“辰……儿……”
谁在呼唤?父亲?
不,声音不对。更古老,更苍凉,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期待。
“钥匙……已动……门将开……守……约定……”
破碎的词语,夹杂着悠远的鸦鸣,在意识深处回荡。夜辰想要抓住,想要听清,但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不断下坠。
唯有胸口被短匕刺入的位置,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和的吸力,将那些翻腾的死气、暴戾的魂力、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抽离、安抚、归拢。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即将碎裂的灵魂,勉强缝合在一起。
代价是,他无法醒来。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虫,有知觉,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声。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透过与短匕之间的联系,隐约感知到外部——朱竹清离开了,有人来了,是陌生的气息,带着警惕和好奇。然后,他被移动,安置在另一个更隐蔽、有淡淡魂力波动(是魂导器或阵法)的地方。
是安全的……暂时。
他强迫自己那缕清醒的意念沉入更深处,尝试沟通体内那半颗父亲留下的魂核碎片。碎片静静地悬浮在心脏位置,散发着微弱的暗红光芒,与短匕的波动隐隐呼应。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什么?深渊之门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朱家和戴维斯,又在谋划什么?
还有朱竹清……那个倔强、坚韧、眼神清冷如猫的少女。她带着短匕,去了史莱克,见了戴沐白。她会安全吗?短匕的异常,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纷乱的思绪,最终都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短匕的光芒,在黑暗中,如一豆不灭的星火,静静燃烧。
夜深了。
天斗城,史莱克学院,废弃库房。
戴沐白和唐三将夜辰安置在库房角落,用干净的被褥铺好。唐三在周围布置了几个简单的示警和隔绝气息的小机关,又撒了些遮掩气味的药粉。
“他伤得很重,而且……”唐三收回把脉的手,眉头微皱,“他体内的魂力非常混乱,有一种……很阴冷的死气盘踞,不断侵蚀生机。但奇怪的是,他心口位置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持续吸收这些死气,勉强维持着平衡。这种伤势,不像是普通魂技或毒素造成的。”
戴沐白看着昏迷不醒的夜辰。少年面容苍白俊秀,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和疲惫。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竹清说他是个猎魂者,救了她,也因此重伤。具体的,竹清不愿多说,只说此人身份敏感,牵扯不小。”戴沐白低声道,“小三,有办法让他醒过来吗?”
唐三摇头:“他现在的状态很奇特,像是自我封印,或者说……被某种外力强行封住了。贸然刺激,可能会打破平衡,导致他体内那股阴冷死气彻底爆发。只能先用温和的药材吊着命,等邵老师明天来看过再说。”
戴沐白点头,拍了拍唐三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件事,暂时保密,除了我们和邵老师,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胖子那张大嘴巴。”
唐三笑了笑:“放心,我明白。”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机关和遮掩,这才悄悄离开库房,融入夜色。
库房重归黑暗寂静。只有夜辰均匀微弱的呼吸声,和插在他枕边、微微发光的短匕“鸦羽”。
窗外,一轮残月升上中天,清冷的月华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夜辰苍白的脸上,和那柄暗红色的短匕上。
匕身的微光,似乎与月光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沉睡巨兽,无意识的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