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蓝》柒月茧

6、蓝 那篇专题发

　　那篇专题发出来之后，反响比迟椿想象的大。

　　主编专门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这篇写得好，有大报的风格，问她怎么想到这个选题的。她说是朋友帮忙联系的采访对象。主编点点头，说以后有这样的选题可以多做做，社会新闻不只是追热点，这种有温度的东西，读者也爱看。

　　迟椿从办公室出来，坐回工位，手机响了一下。

　　是蔺闻桸的消息：“看到了，写得好。”

　　她回：“谢谢帮忙。”

　　他秒回：“光说谢谢？”

　　她盯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打字：“那你想怎么样？”

　　他回：“请我吃饭。”

　　她笑了一下，回：“行。”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第一次去的那家小店，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墙上的爬墙虎比上次更绿了。老板看见他们就笑，说又来了，还是老位置？蔺闻桸点点头，说老位置。

　　菜还是那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迟椿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说你是不是只会点这几个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被你发现了。

　　迟椿说你不腻吗？

　　他说不腻，好的东西，吃多少次都不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迟椿心里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他买单，两人走出小店。巷子里比上次更暗了，有一盏路灯坏了，没人修。他走在她旁边，隔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迟椿。”他忽然叫她。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他说，“我发的那条消息，你记得吗？”

　　迟椿想了想，说哪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她想起了。

　　那条消息，是那篇专题发出来那天晚上，他发给她的。

　　“把我写得那么好，是不是爱上我了？”

　　她当时回的是“少自作多情”。

　　他秒回“那就好，爱上我，会很惨”。

　　迟椿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从暗处走出来，站在路灯下，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烟波蓝的眼睛照得很清楚。

　　“你后来搜过我。”他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迟椿没说话。

　　“你看到那条新闻了。”他说，“我妈那个。”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一下，很轻。

　　“所以你知道我说的惨是什么意思了。”

　　迟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迟椿。”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迟椿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

　　他笑了一下，说“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迟椿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脑海里全是他那句话，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每次看见他，她的心跳都会快一点。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她都会看好几遍。每次他说起三万英尺，她都会想起那个天台，那个晚上，那句离你远一点吧，大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没有他的味道。

　　但她脑海里全是他。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蔺闻桸的消息：“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还行。”

　　他回：“我不好。”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晚上没睡着。”他又发了一条，“脑子里全是你。”

　　迟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吓到了？”

　　她回：“没有。”

　　他回：“那就好。晚上有空吗？”

　　她想了想，回：“有。”

　　那天晚上他没带她去那家小店，而是去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地方。

　　车开了很久，开到郊区，开到一条山路，开到山顶。

　　山顶有个观景台，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他停好车，带她走到观景台边上。

　　“漂亮吗？”他问。

　　迟椿点点头，说漂亮。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灯火，说“我每次飞夜航的时候，往下看，就是这样的”。

　　迟椿转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下，侧脸被照得很清晰，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那双眼睛看着远方，里面倒映着万家灯火。

　　“迟椿。”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蓝得惊人。

　　“我喜欢你。”他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迟椿没说话。

　　“那年我走的时候。”他说，“我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你站在窗边。”

　　他顿了顿。

　　“就那一眼。”他说，“我就知道完了。”

　　迟椿的心跳得很厉害。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知道这不对。”他说，“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妹，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奇怪。但我控制不住。”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热，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不用说现在就回答我。”他说，“你可以考虑，可以慢慢想，可以拒绝。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快，像是不敢停留。

　　“就让你知道。”他说，“我喜欢你，很喜欢。”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停在她楼下，她推开车门，正要下去，他忽然说“等一下”。

　　她回头。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迟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书名叫《夜航》，作者是圣埃克苏佩里。

　　“讲飞行员的故事。”他说，“我喜欢的书，想让你也看看。”

　　迟椿看着手里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架小飞机，在月光下飞行。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

　　“晚安。”他说。

　　她点点头，下车，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开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本书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送给我喜欢的人。希望有一天，你能和我一起看三万英尺的月光。”

　　迟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之后的半个月，他们见了很多次。

　　他带她去很多地方。有一次他带她去机场附近的一块空地，说那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坐在这儿看飞机起落，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们坐在草地上，看着一架又一架飞机升空，降落，他说那是波音737，那是空客A320，那是他以后要飞的机型。

　　有一次他带她去他的宿舍。很小的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航行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他指着那些线说，这是我去过的，这是我想带你去的。

　　迟椿站在那张图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说这个地方的日出很美，这个地方的海很蓝，这个地方的月亮特别大。

　　她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她想和他一起去。

　　和他一起，去看那些日出，那些海，那些月亮。

　　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回去，车停在她楼下，她没急着下车。

　　他看她，说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他，说“那天你问我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我想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那是她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蔺闻桸。”她说，“我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眼睛都弯起来，像个月牙。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迟椿。”他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那天晚上他们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抱着她，她靠在他肩上，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送她上楼，走到门口，她正要开门，他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迟椿。”他说，“我明天要飞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她看着他，说好。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她伸手摸摸额头，那里还有他嘴唇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起飞前告诉我。”

　　他回：“好。”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消息：“准备起飞了，晚上到。”

　　她回：“起落平安。”

　　他回：“收到。”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写稿，写到十点多，手机响了。

　　是他的名字。

　　“到了？”她接起来。

　　“刚到。”他的声音有点疲惫，“累死了。”

　　她说那你快休息。

　　他说不着急，想听听你的声音。

　　迟椿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呼吸，心里暖暖的。

　　“迟椿。”他说。

　　“嗯？”

　　“我想你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才一天。”她说。

　　“一天也长。”他说，“三万英尺，太远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离你远一点吧，大概。

　　“那怎么办？”她问。

　　他笑了一下，说“等我回去，你让我多看看就行”。

　　挂了电话，迟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她想起他在天上，也在看着这轮月亮。

　　三万英尺。

　　九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