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冷月光 中秋那天迟 ...

  •   中秋那天迟椿起得很早。

      她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就出门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站牌下。

      蔺闻桸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高的个子站在那儿,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还以为你要放鸽子。”他说。

      迟椿没理他,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和很多年前一样。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桂花还是那些桂花,一进门就能闻到香味,甜丝丝的,混着秋天特有的清凉。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我爸一大早就在厨房忙。”蔺闻桸说,“你妈也在,两个人商量菜单商量了一礼拜。”

      迟椿没说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电梯门打开,走到熟悉的门口,她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苏婉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椿椿。”她说,声音有点抖。

      迟椿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发现她老了一点,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的。

      “妈。”她说。

      苏婉伸手拉住她,往里拽,说快进来快进来,饿不饿,累不累,路上人多不多。

      迟椿被她拉着进了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柜上还是那几盆绿萝,一切都和她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样。

      蔺国强从厨房探出头,笑呵呵的,说椿椿回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迟椿叫了声蔺叔叔。

      蔺国强哎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忙活去了。

      苏婉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问她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她一一答着,说还行,不累,挺好的。

      蔺闻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对面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但迟椿知道他没在看,因为屏幕半天没动过。

      吃饭的时候蔺国强把桌子摆得满满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生蚝,还有一大碗鸡汤。他不停地给她夹菜,说椿椿多吃点,看你瘦的,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苏婉在旁边也说,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迟椿低头吃饭,没说话,但筷子没停过。

      蔺闻桸坐她对面,吃得慢,偶尔抬眼看一下她,又收回去。

      吃到一半,蔺国强忽然说,椿椿,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听说你是记者?

      迟椿点点头,说是,实习记者,跑社会新闻。

      “社会新闻好啊。”蔺国强说,“为民发声,伸张正义。”

      苏婉在旁边笑,说你就知道伸张正义,让孩子先吃饱饭。

      蔺国强也笑了,说对对对,先吃饱饭,先吃饱饭。

      吃完饭迟椿帮忙收拾碗筷,苏婉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碗。苏婉看了她一眼,说小桸这五年,变化挺大吧?

      迟椿嗯了一声。

      “他每个月都回来。”苏婉说,“每次回来都问你,椿椿有没有打电话回来,椿椿什么时候回来。”

      迟椿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苏婉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和你蔺叔叔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迟椿没说话。

      晚上苏婉说太晚了,别回去了,就在家住一晚。迟椿看看窗外,天确实黑了,就点点头。

      她上楼,推开那间五年没进的房间。里面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床单和被罩都是新的,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能看见一小片天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楼下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苏婉和蔺国强的说笑声。

      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

      但又都不一样了。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她回头,说进来。

      门开了,蔺闻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睡不着?”他问。

      迟椿没说话。

      他走进来,递给她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迟椿接过来,没喝,就握在手里。

      他走到窗边,站她旁边,看着外面。

      “还记得这儿吗?”他说,“你刚来那天晚上,就站在这儿。”

      迟椿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她站在窗边,心想的是互不打扰,这样正好。

      “五年了。”他说,声音很轻,“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迟椿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烟波蓝的眼睛里有光。

      “你知道每次我回来,路过这个房间,都会站一会儿吗?”他说。

      迟椿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一下。

      “就站一会儿。”他说,“什么也不想,就站着。”

      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后来我就不站了。”他说,“因为站着也没用,你又不会突然开门出来。”

      迟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放在窗台上。

      “明天走吗?”他问。

      迟椿点点头。

      “我送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迟椿。”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那篇报道,我看了。”

      迟椿愣了一下。

      “飞行员家属那个。”他说,“写得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迟椿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啤酒罐,还冰着,上面凝着一层水珠。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凉的,有点苦。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蔺闻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靠在车门上,还是那辆黑色的车,看见她出来,拉开副驾的门。

      迟椿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一路上没说话。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正要下去,他忽然说“等一下”。

      她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什么?”她问。

      “早点。”他说,“我爸早上起来包的包子,说你爱吃。”

      迟椿接过来,袋子里是一个保温盒,还热着。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有点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开走。

      这次他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加班写稿,写到十点多,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名字。

      “喂。”她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有点沙哑。

      “睡了吗?”

      “没。”她说,“写稿。”

      “哦。”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

      迟椿等着,等他说点什么。

      “那天在机场。”他终于开口,“你采访那个张总,是想上头条?”

      迟椿愣了一下,说不是,就是普通采访。

      “那要是给你一个独家。”他说,“你要不要?”

      迟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独家?”

      “飞行员家属的专题。”他说,“你上次写的那篇,我看过,写得挺好。但那是别人的故事。你想不想写写,真正的飞行员家属是什么样的?”

      迟椿没说话。

      “我妈。”他说,“她是空难去世的,你知道。但你知道我爸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但迟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你要是想写。”他说,“我可以帮你。采访我爸,采访我,采访其他飞行员家属。让你写一个真正的专题。”

      迟椿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她问。

      那边也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写得好。”他说,“因为这件事,应该有人好好写一写。”

      挂了电话,迟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凉凉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好。什么时候开始?”

      他秒回:“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天傍晚,他准时出现在她楼下。

      迟椿上车,他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带你去找我爸”。

      蔺国强在家等着他们,泡了茶,切了水果,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

      “椿椿想采访我?”他说,“我有啥好采访的。”

      蔺闻桸在旁边说,您就说说,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蔺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他说他接到电话那天,正在上班,电话里说沈知意坐的那班飞机出事了,让他赶紧去机场。他说他赶到机场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哭的人,有人晕倒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抓着工作人员的衣服不放。

      他说他没哭,就一直站着,等着,等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等到工作人员来告诉他,没有幸存者。

      他说他回家的时候,蔺闻桸坐在门口等他,才六岁,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就问了一句,我妈呢。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蹲下来抱住他,抱了很久。

      他说那之后的半年,蔺闻桸没说过一句话。

      迟椿听着,手里的笔没动过,一个字都没记。

      蔺国强说到最后,眼睛红了,但还是笑着,说“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小桸当上机长了,椿椿也成了记者,你妈身体也好,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挺好”。

      迟椿点点头,说挺好的。

      采访完蔺国强,蔺闻桸送她回去。

      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车停在她楼下,她没急着下车,坐了一会儿。

      “你半年没说话。”她说,“后来怎么开口的?”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天晚上。”他说,“我爸抱着我,跟我说,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不说话,她会担心的。”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我就说了。”他说,“我说,那我说话,她能听见吗?”

      迟椿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说能。”他说,“她说,三万英尺,不算远。”

      迟椿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去,把那篇专题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

      不是写蔺国强一个人的故事,是写很多人的故事。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机场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人,那些在无数个夜晚抬头看天空的人。

      她写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浮现他的脸,他笑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站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样子。

      写到凌晨三点,她终于写完。

      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写完了。”

      他回:“早点睡。”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机,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他站在天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转过头看她,眼睛蓝得惊人。

      他说,以后我就要在三万英尺的高度看月亮了。

      她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离你远一点吧,大概。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

      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月光,清冷地照着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