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9、血染残雪 白鹿书

　　白鹿书院外的密林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陆熙衡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利刃在肺腑间剐过。身后的黑衣刺客如附骨之疽，刀锋划过树干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惊心。
　　他并不是一个武人，但他有一颗比武人更冷静的心。在苏州的那些日子，沈清录为了让他强身健体，曾教过他一套简单的穴位防身术。他从木匣中摸出一枚防身的防风锥，那是清录临行前塞给他的。
　　“陆公子，严相门下，从不留活口。”为首的刺客一记横扫，刀芒割断了陆熙衡的几缕发丝。
　　陆熙衡身形一矮，狼狈地在雪地里打了个滚。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赌。他猛地回身，不再逃跑，而是直面那森寒的白刃。
　　“严相既然要杀我，想必是怕了那卷策论。”陆熙衡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傲气，“但这大昭天下，还不是严家的天下！”
　　就在长刀即将贯穿他胸膛的一瞬，黑暗中忽然响起几声凄厉的破空声。几枚闪着幽蓝光芒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刺客的虎口与双眼。
　　“谁？”刺客头领惨叫一声。
　　一名身披玄色斗篷的蒙面人从树梢坠下，动作迅捷如电，手中短刃翻飞，不过片刻便将数名刺客逼退。蒙面人回头看了陆熙衡一眼，声音清冷而熟悉：“跟我走。”
　　陆熙衡愣住了——这身法，这银针……竟与沈家的医宗手法如出一辙。

　　此时的苏州府，却是一片残垣断壁。
　　就在陆熙衡在京城遭遇刺杀的前三天，一队打着“缉拿乱党”旗号的官兵冲进了沈家医馆。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夫人的亲信。
　　“沈氏清录，你私藏前太子遗孤的罪证已被搜出，还不束手就擒！”
　　沈清录站在药柜后，看着那张被搜出来的所谓“罪证”——那是她父亲沈长青留给她的遗物，一枚刻着云纹的印章。她这才明白，林大人口中的“惊天迷案”，终究还是成了悬在沈家头顶的铡草刀。
　　“我跟你们走，但莫要动我沈家的药农。”沈清录出奇地冷静。
　　她被带走的那天，苏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雨。陆夫人站在高处，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被锁上重枷，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冷笑：“衡儿，莫怪母亲狠心。只有断了这孽缘，你才能是陆家的状元。”
　　然而陆夫人算错了一步。林大人虽在京城受阻，却在临行前给沈清录留下了一道保命符。在沈清录被押解出城的那一刻，一名宫中内侍策马而至，传下口谕：
　　“圣上有旨，听闻沈家女身怀绝技，正逢宫中贵妃恶疾，着沈清录戴罪入京，试药续命。若成，免其死罪；若败，九族同诛。”

　　进京的囚车里，沈清录并没有哭。
　　她摸着头上的桃花簪，那是陆熙衡留给她唯一的依靠。囚车的颠簸让她的身体布满了淤青，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熙衡，你在京城，对吗？”她对着寒风轻声呢喃。
　　她知道，这次入京不再是温软的重逢。她是作为“试药人”，作为“戴罪之身”去闯那龙潭虎穴。为了能活着见到他，她开始在囚车里默背那些被祖父视为禁术的《熙录》秘方。
　　那些可以救人、亦能杀人的金针之法，成了她此生最后的甲胄。

　　京城郊外，废弃的破庙中。
　　陆熙衡被那名蒙面人带到此处。火堆摇曳，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沈清录失踪多年的师兄，苏青。
　　“师妹已经入京了。”苏青的第一句话就让陆熙衡如遭雷击，“不过是以死囚的身份，进宫为贵妃试药。”
　　“什么？”陆熙衡猛地站起身，牵动了肩膀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她……她在哪？”
　　“宫门深似海，你现在去，不过是送死。”苏青冷冷地看着他，“陆熙衡，你若真想救她，就得按林大人的计划，参加明天的殿试。只有你金榜题名，才有机会在御前求情。”
　　陆熙衡缓缓坐回原位。他看着火光中跳动的火星，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录柔弱却坚韧的模样。
　　“我要考。我也要救她。”陆熙衡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既然严相要我死，我就偏要活给他们看。我要在这大昭的朝堂上，为她撕开一道生门。”
　　那晚，他在破庙的残垣上，用炭火写下了“执手”二字。

　　次日清晨。
　　陆熙衡洗净了脸上的血迹，换上了一身从苏青处借来的素净长衫。他的眼神不再是江南少年的温润，而是多了一种历经生死的沉稳与阴鸷。
　　与此同时，京城北门，一辆黑色油布遮盖的囚车缓缓驶入。
　　沈清录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这冰冷的帝都。她感觉到怀里那枚桃花簪微微发烫。
　　“若执手相依，便白头偕老。”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句话。现在的他们，一个走向文人的最高殿堂——金銮殿，一个走向皇权的修罗场——长生殿。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