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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华落雪 大昭元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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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元和十二年的冬至,京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不同于江南雨水的绵软,北方的雪带着一种肃杀的干冽。陆熙衡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站在白鹿书院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前,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里是大昭文人的朝圣地,也是高官子弟的销金窟。
“苏州,陆熙衡。”
他递上林钦差的荐书,看门的老仆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又是江南来的寒门才子?进去吧,记着,在白鹿书院,低头走路,少说话。”
陆熙衡微微作揖,面色如常,唯有握着雨伞柄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临行前沈清录塞在他袖口的蜜饯,那点甜意似乎穿透了层层寒衣,护住了他心口的一点热气。
白鹿书院的“明志堂”内,地龙烧得正旺。
陆熙衡刚一踏入,便感觉到数道不善的目光投射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朱红织锦长袍的少年,那是当朝权臣严相的远亲,严世成。
“哟,这就是那个带病救灾、被林大人夸出花来的陆熙衡?”严世成怀里抱着一个金丝暖炉,懒洋洋地斜倚在书案旁,“听说你在苏州为了个行医的草头郎中,连家都不要了?真是丢尽了读圣贤书人的脸。”
周围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陆熙衡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最后排的一个空位。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之前,言语的争辩是最廉价的。
“站住。”严世成见他无视自己,脸色一沉,给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一名高壮的学子闪身挡在陆熙衡面前,伸手一推,陆熙衡怀里那只视若珍宝的木匣子掉在了地上。那是沈清录亲手为他整理的药草和书卷。
“怎么,苏州来的‘神医’,回话都不会了?”
陆熙衡弯下腰,仔细地捡起木匣,指尖轻拂掉上面的积雪。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整个明志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抹让人胆寒的冷冽。
“圣人云:‘入国问俗,入家问讳’。”陆熙衡声音清冷,字字铿锵,“学生入京,问的是圣贤之道,却不想在这大昭第一书院,听到的竟是乡野泼皮般的聒噪。看来严兄对‘礼制’二字,有独特的见解。”
“你!”严世成猛地站起身,“一个靠荐书混进来的破落户,也敢教训本公子?”
两人的对峙被一阵威严的咳嗽声打断。
书院的大儒孙老夫子步入堂内。他看了一眼陆熙衡,又看了一眼严世成,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今日课业,议论‘民生与国本’。”孙老夫子敲了敲桌案,“听闻陆家小友在苏州亲历疫症,便由你先来说。”
严世成冷哼一声,坐等看笑话。在他看来,这种乡下来的书生,顶多能说些“轻徭薄赋”的陈词滥调。
陆熙衡离席,立于堂中。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南街那些绝望的呻吟,是沈清录满是血丝的双眼,是陆夫人那支要把人逼入绝境的火把。
“民为贵,社稷次之。”陆熙衡开口,声音由低沉逐渐变得高亢,“学生在苏州见到的,不是纸上的‘民生’,而是实实在在的‘民命’。所谓国本,不在于内阁的几封奏折,而在于那升斗小民手里的那碗药汤,桌上的那口残饭。疫症起时,官官相护则国之将亡,众志成城则社稷可期……”
他从医理讲到政理,从一人之生死讲到天下之兴亡。那一篇关于《论民生之根本与官治之疏漏》的策论,几乎是把苏州官场的阴暗面撕开了给京城的贵公子们看。
孙老夫子的眼神从怀疑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赞赏。
当陆熙衡说完最后一字,整个明志堂寂静得落针可闻。严世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想羞辱这个寒门子弟,却没成想,陆熙衡的见解远比他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要深刻得多。
“好。”孙老夫子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万千赞誉。
那晚,陆熙衡坐在书院简陋的号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打开了那封刚刚寄到的家信——虽然名为家信,但他知道那是通过林大人的私密渠道转交的。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贴着一朵压干的、已经褪色的桃花。
字迹清隽,是沈清录写的:
“苏州已冬,药香如旧。望君保重,莫忘白头。”
陆熙衡抚摸着那朵干枯的小花,仿佛感受到了苏州那个小后院里的微风。他将纸条贴在胸口,在这冰冷的京城里,这便是他唯一的甲胄。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的策论已经摆在了内阁严相的案头。
“这孩子,是那个沈长青的旧部林某送来的?”严相看着纸上的文字,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杀意,“笔锋带骨,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便让他死在这场春闱里吧。”
陆熙衡合上书卷,正准备熄灯,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黑影。
一枚带着信纸的小箭笃地钉在门框上。
他迅速拔下箭,只见纸上写着:“沈家案发,钦差受累,速离书院!”
陆熙衡的心猛地沉入了冰湖。
案子……发了?
难道林大人也没护住她?
清录,等我!
他顾不得收拾行李,抓起那只木匣子,推门冲入了漫天大雪之中。在这一刻,书院的安逸、京城的繁华、榜上的功名,在他眼中都比不过那个在烟雨江南等着他的姑娘。
然而,当他跑到书院门口时,数名黑衣刺客已然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长刀在雪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陆公子,既然来了京城,就别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