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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折柳送君 苏州城的秋 ...

  •   苏州城的秋意,总是先从那层层叠叠的枯荷里渗出来的。
      疫症平息后的一个月,南街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沈家医馆的门匾重新刷了金漆,那是林钦差亲笔题写的“仁心仁术”四个大字。有了这块招牌,陆夫人即便恨得咬牙切齿,短时间内也不敢再明面上动沈清录一根寒毛。
      然而,这安稳的代价,是陆熙衡提前入京。
      按照大昭律法,凡有志于春闱的学子,需提前半年入京备考。更何况,林大人在临行前给陆熙衡留下了一封荐书,引荐他去京城著名的“白鹿书院”游学。这看似是提拔,实则是林大人给他的最后通牒:若想护住沈清录,他必须先在权力中心站稳脚跟。
      离别的前一夜,陆熙衡又翻过了那道红墙。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狼狈的短衣,而是换回了月白色的儒衫。沈清录坐在后院的药架下,借着月色正低头整理着各种药包,那些是她给陆熙衡准备的行囊。
      “这个是治风寒的,京城寒冷,你若不适,记得先吃三丸;这个是防蛇虫的,路上寄宿客栈,难免有脏物……”沈清录一边叮嘱,一边低头忙碌,声音细细碎碎,却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心。
      陆熙衡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嗅着那股清苦的草药香。
      “清录,别弄了。这些东西,我都能买到。”
      “买到的,哪有我亲手配的放心?”沈清录转过身,撞进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里,眼眶微微一红,“陆熙衡,此去京城两千余里,山高水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陆熙衡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簪,那簪头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正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这是我私下让匠人赶出来的。”他将玉簪别入她的发间,语声低沉而坚定,“簪在人在。清录,我在京城等你。等林大人安排好你入太医院的事宜,我们便在京城的望江楼重逢。”
      沈清录伸手抚着那枚温润的玉簪,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夜,他们没有谈朝堂纷争,没有谈功名利禄,只是坐在那棵落了一半叶子的槐树下,从儿时的趣事讲到了往后的憧憬,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夜讲完。

      翌日,苏州城外,十里长亭。
      陆家的马车早已在路口候着,陆夫人并没有现身,只派了福伯过来送行。对于陆家来说,陆熙衡这次“被动”的上进,虽然让他们心存芥蒂,但终究保住了家族的希望。
      沈清录没有去长亭内。她知道陆家人在场,她若现身,只会让陆熙衡难做。她远远地站在一棵垂柳下,看着那个挺拔的少年对家人作揖告别。
      陆熙衡正要上车,动作忽然一顿。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越过重重送行的人群,精准地在繁茂的柳影中捕捉到了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
      他推开福伯搀扶的手,不顾众人的惊诧,疾步走向那棵老柳。
      “不是说不让你来送吗?”陆熙衡站定在她面前,鼻尖微酸。
      沈清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折下一枝嫩绿的柳条递给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人折柳送别,是希望远行的人像柳树一样,到哪都能生根发芽,平平安安。”
      陆熙衡接过柳条,却没有立刻塞进书箱,而是用它轻轻绕在了沈清录的指尖。
      “柳音同‘留’。清录,我折下这枝柳,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让你等我回来,或者……等我接你去。这一走,可能要大半年。”
      他再次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握住了沈清录的手。
      不远处的福伯叹了口气,扭过头去权当没看见。陆熙衡这种“离经叛道”的性子,自那场疫病起,便再也没藏着掖着。
      “沈清录。”陆熙衡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里,“你要记着,在这苏州府,你若受了委屈,便修书给林大人,他看在救命恩情的份上会护着你。若陆家再来寻你麻烦,你便躲进医馆后院的暗室,那里面有我留给你的底牌。”
      “我知道,我都记住了。”沈清录的手心满是汗水。
      “还有最重要的……”陆熙衡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京城繁华,诱惑繁多,但我陆熙衡此生只认一个沈清录。若我负你,便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不许胡说!”沈清录急忙捂住他的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要你活着,要你白头。”

      马车的铃铛声终于响了起来。
      陆熙衡转身上车,在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马车扬起了一阵轻尘,渐行渐远。沈清录站在长亭边,一直站到夕阳西下,站到那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熙衡的体温。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那个只管治病救人的小郎中,她得学着去应付陆家的打压,学着去处理那些复杂的官场往来。
      因为她要变强,强到有资格站在未来的陆大人身边。
      “小姐,该回去了。”跟过来的沈家小药童低声唤道。
      沈清录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她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簪,转身走回苏州城。
      而在疾驰的马车内,陆熙衡正打开那卷林大人留下的秘密卷轴。卷轴的第一页,赫然写着沈家当年的案情摘要,以及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前太子遗孤”。
      陆熙衡的瞳孔缩了缩。他原本以为,入京只是为了前程,为了护住清录。可现在看来,他踏上的不仅仅是考取功名的路,更是一条布满了阴谋、鲜血与权力更迭的修罗道。
      他紧紧攥着那枝渐渐枯萎的柳条,目光望向北方。
      “清录,等我。无论这局棋有多大,我都要为你杀出一条活路。”

      这一年,大昭的局势正如这秋日的风,看似平静,实则寒意渐浓。
      苏州城里,沈清录开始闭门钻研《熙录》中那些被祖父列为禁忌的针法;
      京城路上,陆熙衡在摇晃的马灯下,一字一句地背诵着策论,同时也开始学习如何伪装自己的情绪。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场离别,将比他们想象中要漫长。而那个“白头偕老”的誓言,将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历经京城的金榜题名、边疆的战火纷飞,以及那场足以让整个大昭改朝换代的宫廷巨变。
      第一卷“青梅煮酒”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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