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6、旧事如烟 清晨的薄雾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州城南街的血色与硝烟已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圣旨生生压了下去。
　　陆夫人最终还是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挫败离去了。临走时，她那回眸一望的眼神，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残雪，深深扎进沈清录的心里。但此刻，沈清录顾不上这些，她正忙着为陆熙衡处理喉间的伤口。
　　“嘶——”陆熙衡轻吸一口凉气，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沈清录那双因后怕而微微颤抖的手。
　　“现在知道怕了？”沈清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极尽温柔，药粉敷在那道血痕上，清清凉凉的，“刚才对着刀刃的那股狠劲儿去哪了？陆大公子，你若是真有个万一，我便去敲响那鸣冤鼓，告你个始乱终弃之罪，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陆熙衡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眼神温润如玉：“清录，我若不狠，今日这火，便真要烧掉我们这一世的念想了。”
　　话音未落，医馆外再次响起了规整的甲胄摩擦声。
　　“钦差大臣林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唱，一名身着绯色官服、发丝半百的沉稳官员迈步而入。他并未像陆夫人那样掩鼻嫌恶，反而踏着满地的药渣，径直走到沈清录面前。
　　林大人身后跟着那名玄衣骑手，此时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你便是献上清毒散的沈氏清录？”林大人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长者的威严。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录脸上时，似乎微微滞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沈清录拉着陆熙衡跪下行礼：“民女沈清录，叩见林大人。药方乃祖上传承，民女不敢居功。”
　　林大人虚扶一把，目光转向陆熙衡，又看了看他颈间的伤，似笑非笑地捋了捋胡须：“你便是苏州陆家的长子？刚才在门外，老夫听闻有人要弃了锦绣前程，与这医馆共存亡。后生，胆色不错，只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陆熙衡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大人，圣贤书教我仁义，若连同舟共济之人都能舍弃，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衣冠禽兽。”
　　“好一个衣冠禽兽。”林大人哈哈大笑，随即神色一敛，对手下吩咐道，“将医馆清场，除了沈姑娘和陆公子，其余人等退避。本官有话要问。”
　　待众人退去，医馆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林大人走到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药案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熙录》医经，突然开口道：“沈姑娘，你家祖上，可是曾任太医院院判的沈怀仁？”
　　沈清录心头猛地一震。祖父沈老爷子极少提起京城往事，只说沈家祖上确曾行医京华，后因厌倦名利才归隐苏州。
　　“回大人……家祖名讳，确是这两个字。”
　　林大人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有些年头的银针包，摊在桌上。那针包的边缘绣着一朵极小、极隐蔽的云纹，与沈清录怀里的那一包一模一样。
　　“老夫当年只是个落魄书生，在京城身染恶疾，无人敢救。是你父亲沈长青，冒着违抗宫禁的风险，偷偷出宫为我诊治。”林大人的眼神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沈家之所以归隐，并非厌倦名利，而是卷入了一场关于‘皇嗣之争’的惊天迷案，为了保全性命，你父亲才带伤远走江南，最终郁郁而终。”
　　沈清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她从未想过，自家那清冷的药草香里，竟然裹挟着鲜血淋漓的朝堂旧事。
　　“林大人今日告知这些，是为了……”陆熙衡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沈清录的手。
　　林大人看向陆熙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清毒散救了万民，这功劳沈家推不掉。圣上已下旨，召‘神医传人’进京述职，入太医院。沈姑娘，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陆熙衡：“至于你，你若想护她，明年秋闱便不能只是个苏州的小举人。京城那种地方，杀人不用刀，若无滔天权势，你拿什么践行你那‘白头偕老’的诺言？”
　　林大人的一番话，将两人原本平静的少年梦想击得粉碎。
　　原本以为这场疫症的结束是重逢的开始，却没想到，这竟是另一场更大离别的序幕。
　　“熙衡……”沈清录侧头看向他。
　　陆熙衡紧紧咬着牙关，他看着眼前的绯衣官员，又看着身侧弱小却坚韧的少女。他知道，林大人说得对。
　　如果他没有身份，今日一个陆夫人就能毁了医馆；如果他没有权势，他日进入京城，沈清录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陆熙衡深吸一口气，对着林大人深深一揖，“学生陆熙衡，愿入京应试。”
　　沈清录看着他，眼底蓄满了泪水。她明白，为了那句“执手相依”，这个少年要披上他最厌恶的官袍，踏入那个吃人的深渊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彻底照亮了苏州城。
　　这一年，他们十六岁与十四岁。他们在这个满是药味的早晨，被迫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