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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烈火焚心 南街的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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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的更鼓敲了四下。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腐朽味,被黎明前最深重的寒露压了下去。沈家医馆的大堂里,两盏残灯如豆,映照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病患。呻吟声已经渐渐弱了,这不是痊愈的迹象,而是许多人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陆熙衡正半蹲在炉火旁,机械地扇着火。他的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色,曾经握笔描摹丹青的手,此刻被烟火熏得漆黑,虎口处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熙衡,去歇息半个时辰吧。”沈清录端着一盆温热的药水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熙衡抬头,看着她。沈清录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乎呈出一种透明的病态,唯有那双眸子,在摇曳的灯火下亮得惊人。他起身,不顾周围还有昏睡的病患,轻轻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肩头。
“我不累。”他撒了谎,声音却温柔,“药引里加了那味白薇,病人的热度似乎真的退了一些。清录,你救了这半城的人。”
沈清录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可我救不了你。陆夫人若是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未落,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百姓蹒跚的步履,而是靴底扣击青石板的沉重声,整齐、肃杀,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陆熙衡的面色陡然一沉,他几乎是瞬间将沈清录挡在了身后。
“砰!”
医馆那两扇早已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冷风灌入,吹灭了堂内唯一的灯火,只有门外火把的光瞬间将大堂照得亮如昼日。
一队穿着暗青色公服的官兵列队两旁,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夫人一袭深紫色织金锦袍,头戴八宝攒珠髻,在两名婆子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这充满了药味与死气的医馆。她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那一身尊贵与周遭满地的灾民显得格格不入。
“逆子,还不跪下!”陆夫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陆熙衡挺直了脊梁,并没有下跪,只是微微作揖:“母亲,此处疫症未消,您不该来。”
“我不来?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个腌臜地方,给这个狐媚子陪葬?”陆夫人的目光如利刃般掠过陆熙衡,最后死死钉在沈清录身上,“沈家女,你蛊惑名门子弟,违抗官差禁令,私藏朝廷命官之子入疫区,你可知罪?”
沈清录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对视:“夫人,沈家医馆是在救人。陆公子是在帮着救人。医者眼中只有生者与死者,没有贵贱与罪过。”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医家女!”陆夫人冷笑一声,侧头看向身边的官差首领,“王捕头,此地疫症凶猛,沈家医馆诊疗不力,致使病情扩散,依大昭律,当如何?”
那王捕头本就收了陆家的好处,此刻忙不迭地躬身道:“回夫人,依律,为防疫症蔓延,可……可封馆,焚烧秽物。”
“焚烧秽物”四个字一出,满屋子的病患都惊恐地骚动起来。
“陆夫人!”陆熙衡怒喝一声,额青筋暴起,“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清录已经配出了清毒散,再过三日,疫症必能压下!你此时封馆纵火,与谋财害命何异?”
“我是为了保住你的前程!”陆夫人猛地提高音调,近乎歇斯底里,“只要你今日走出这扇门,回家向你祖父认罪,这些贱民的死活我便不管。若你执意要留……这医馆,便陪着你一起烧成灰烬吧!”
陆夫人的决绝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挥了挥手,官兵们竟真的开始往医馆周围堆放浸了油的干柴。
沈清录看着窗外闪烁的火光,身体微微颤抖。她回头看了看那些对自己满怀信任的病患,又看了看眼前的陆熙衡。
“熙衡,你走吧。”她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是要金榜题名、要出将入相的人。回你的陆家去,你是陆家的长子,她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只要你走了,他们就能活。”
陆熙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孤傲,也有成年人的担当。
他没有回答沈清录,而是猛地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旁边的药案上抓起一把裁纸的小刀。
“王捕头,你若敢点火,我便先割了自己的脖子。”陆熙衡将刀刃抵在喉间,一道红痕瞬间浮现。
“衡儿!”陆夫人惊叫出声,脚下一晃。
“母亲,你教我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君子道。若君子之道是建立在践踏无辜性命之上,这功名,我不要也罢!”陆熙衡一步一步走向门槛,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红得触目惊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沈清录的手。
“今日,我与清录同在。火若起,我便是这医馆里第一个化为灰烬的人。到时候,陆家也没了长子,您也全了您的名声。”
沈清录死死回握着他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彼此的骨血揉碎。在这一刻,她不再害怕那漫天的火把,也不再害怕那如山的官威。若得此人如此,死生又何惧?
火把的红光映照着对峙的双方,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王捕头左右为难、陆夫人几乎要昏厥之时,南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一道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一名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骑手翻身下马,手中高举着金灿灿的卷轴。
众官兵哗啦啦跪了一地。陆夫人也脸色惨白地跪伏在地。
“传圣上口谕:闻苏州时疫肆虐,钦差林大人已至城外。民间神医沈氏,献清毒散有功,救万民于水火,着即刻护送入府,觐见钦差大臣。阻挠救治者,以谋逆论处!”
那一瞬,漫天火把像是被这场圣旨的威压瞬间熄灭了气势。
陆熙衡手中的小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脱力般地晃了晃,却始终没有松开沈清录的手。
沈清录仰起头,看着黎明破晓的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打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她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陆夫人被婆子扶着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曾经最令她骄傲的儿子,正旁若无人地将那个医家女搂在怀里。两人虽然满身污垢、狼狈不堪,但那种眼神,却让她这个在宅斗中浸淫半生的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
“走着瞧吧。”陆夫人低声呢喃,“钦差的赏识是福,也是祸。这高门深户,岂是一个小郎中能进得去的?”
而沈家医馆内,陆熙衡轻轻擦去沈清录脸上的泪痕。
“清录,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去见钦差了。”
沈清录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看着陆熙衡喉间的血痕,心疼得无以复加:“熙衡,以后莫要再做这种傻事了。若你不在了,我要这白头偕老有何用?”
陆熙衡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一天,他们赢了家族,赢了死神。但他们还没意识到,那位即将到来的钦差林大人,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救命的圣旨,更是一个足以改变他们一生、乃至动摇大昭江山的巨大秘密。
“若执手相依,便白头偕老。”
这句话在少年的心底又重了几分,像是在岁月的碑石上,又刻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