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4、疫起微澜 仲夏的闷热

　　仲夏的闷热并未随着那场月下盟誓而散去，反而像一块厚重的湿布，压得人透不过气。
　　大昭元和十二年秋，苏州城原本该是蟹肥菊黄的季节，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陷入了死寂。起初只是城郊几个农户上吐下泻，不出三日，疫病便如野火燎原，迅速烧进了城里的深宅大院。
　　陆府。
　　“家主有令，封闭门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管事提着铜锣，在回廊里声嘶力竭地喊着。
　　陆熙衡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忙着焚烧艾草、洒扫石灰的家仆，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他想起沈清录，沈家医馆就在疫病最重的南街，以她的性子，定会冲在最前面。
　　“公子，吃点清瘟汤吧。”福伯端着碗进屋，压低声音道，“老奴刚打听到的，沈家医馆……已经收了不下一百个病患，沈姑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陆熙衡端碗的手猛然一抖，药汤溅在虎口，烫出一片红。
　　“福伯，帮我。”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决然。
　　当夜，陆熙衡换上一身粗布短衣，借着福伯的掩护，从陆家荒废多年的后园狗洞爬了出去。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斯文扫地的事，却也是他做得最义无反顾的事。
　　南街，沈家医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和腐朽的气息。往日干净清爽的沈清录，此刻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正跪在一个呕吐不止的小乞丐身边，熟练地施针。
　　“清录！”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沈清录手尖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
　　“陆熙衡？你疯了！这里是疫区，你来作甚！”她顾不得礼数，大声呵斥，可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陆熙衡几步跨到她身边，也不顾那满地的污秽，直接挽起袖子，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我来帮你。你是大夫，救人是天职；我是你的……我是陆熙衡，护你是本能。”
　　“你……”沈清录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化作一个坚毅的眼神，“药柜第三格有面纱，带上！去后院帮我熬药，火候不能大！”
　　那是两人第一次在死亡的阴影下并肩。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陆熙衡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陆家大公子。他挑水、劈柴、看火、抬尸，修长的双手被磨出了血泡，又结成硬茧。而沈清录则凭借那本《熙录》医经中记载的古法，配出了清毒散，逐一为病患施救。
　　累极了的时候，两人就背靠背坐在医馆的门槛上，看着头顶那轮凄冷的残月。
　　“怕吗？”陆熙衡轻声问。
　　沈清录摇了摇头，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原本怕，看到你，就不怕了。只是……经此一役，你不仅得罪了陆家，连功名都可能被耽误，值得吗？”
　　陆熙衡握住她满是药味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语声温润却如重金落盘：
　　“清录，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要那锦绣前程又有何用？这世间功名利禄皆是虚妄，唯有此刻与你执手，才叫活得真实。”
　　月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仿佛为这段满是苦涩的情缘镀上了一层微茫的希望。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陆夫人已经带着官兵封锁了整条南街。在陆夫人眼中，沈清录已经不再是一个“小郎中”，而是一个勾引陆家继承人自毁前程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