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19、神武门辩 京城，

　　京城，神武门。
　　这是陆熙衡第二次站在这里。上一次，他是满身书卷气的状元郎，策马巡城，意气风发；而这一刻，他身后是万千衣衫褴褛、眼神坚毅的难民与学子，身前则是三千重甲环绕、长戟如林的城卫军。
　　城墙之上，新皇派出的监军——原本严家的走狗、现任九门提督曹震，正按着腰间宝刀，狞笑着俯视下方。
　　“陆熙衡，你带这么多乱民冲击城门，是要谋反吗？”曹震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激起阵阵回响。
　　陆熙衡翻身下马，那一袭黑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城墙上的屠刀，而是侧过身，牵起了沈清录的手。沈清录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斗篷，背着那只走过万里的药箱，立在乱军之中，清丽如雪中寒梅。
　　“曹大人，这城下没有乱民，只有大昭的百姓。”陆熙衡声音清朗，以内力送出，让城内外的士兵都听得真切，“我陆熙衡归京，不为官位，只为代先皇传话，代万民请命！”

　　“先皇遗诏早有定论，你手中若有私藏，便是伪造！”曹震挥手，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
　　陆熙衡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高举过头顶。刹那间，夕阳的余晖撞击在金牌上，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圣光。城头不少老兵见状，竟下意识地松开了弓弦，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金牌在此，如见先皇！”陆熙衡一步跨前，“曹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先皇遗诏已有定论，那请问，元和十三年冬，先皇临终前宣召陆某与沈司药入寝宫密谈，谈的是什么？林钦差殉职宗人府，守的是什么？是当今圣上为了上位，在先皇汤药里加的那一味‘透骨草’！”
　　此言一出，举世哗然。城门内的百姓开始骚动，士兵们交头接耳，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你血口喷人！放箭！给我放箭！”曹震疯狂地嘶吼。

　　就在乱箭即将离弦的刹那，沈清录突然推开了陆熙衡的保护，独自走向城门正中央。
　　她从玉匣中取出那株通体晶莹、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回春草”。
　　“诸位将士！”沈清录的声音虽不如陆熙衡响亮，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京城此时正流行‘枯血症’，你们的妻儿、父母，是否正日渐消瘦，咳血不止？那是因为水源已被人投了毒，为了让你们不得不依附于权贵！”
　　她指着城墙下几名气息奄奄的重病难民，当众将回春草的一部分碾碎，合着清水灌入他们口中。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已经面色青紫、几乎气绝的病患，竟剧烈咳嗽几声，喷出黑血，随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缓缓睁开眼，面色恢复了肉眼可见的红润。
　　“那是……神迹啊！”
　　“沈神医回来了！大昭有救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动摇了。他们的家人确实正深受怪病折磨，而此时，那个被悬赏通缉的“妖女”，竟然在用旷世奇药救治最卑微的乞丐。

　　“曹大人，你还要杀吗？”陆熙衡步步紧逼，“你杀得了一个陆熙衡，杀得了一株回春草，你杀得尽这天下想活命的民心吗？”
　　就在这时，城门内传来了沉重的锁链摩擦声。
　　原本紧闭的神武门，竟然从内部缓缓开启。一群身着素服的老臣——那是曾经被新皇排挤、如今自发集结的文官集团，簇拥着已经病体缠身的贵妃林氏（如今的皇太妃），走了出来。
　　“曹震，退下。”林太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皇家的威严，“先皇临终前，确实给陆爱卿留了暗旨。那旨意就藏在沈姑娘发间的桃花簪内。陆熙衡，当众拆开它！”
　　沈清录一怔，她下意识地摸向发间的玉簪。陆熙衡走上前，轻轻取下那枚伴随了他们多年的桃花簪，指尖微用力，“咔哒”一声，玉簪中空的内部滑出一卷极细的蚕丝绢。
　　陆熙衡当众展开，上面赫然是老皇帝的绝笔：
　　“若三子不仁，由陆熙衡持此令，废黜昏君，另立贤良。”

　　曹震瘫坐在地，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
　　三千城卫军齐刷刷地跪倒，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山呼万岁声中，在这漫天残阳的映照下，陆熙衡没有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也没有走向迎接他的文武百官。
　　他转身，握住了沈清录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尖则带着药草的苦味。两人的目光在万军丛中相撞，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疲惫与宁静。
　　“清录，京城的路，我们走完了。”陆熙衡轻声说道。
　　“嗯，我们回家。”沈清录微笑着，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冗长的清算、权力的重新洗牌、以及新主的辅佐。但最难的那道“生死门”，他们已经并肩跨过。这一年的大雪压不垮他们，这一城的刀兵留不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