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18、天下为棋 碎石镇

　　碎石镇的冬夜，被苏青带来的消息搅得再无宁静。
　　残破的木桌上，那封烧了一半的密函散发着焦苦味。陆熙衡盯着跳动的火苗，良久未语。苏青在一旁擦拭着长剑，冷声道：“林大人被软禁在宗人府，严家残余势力借新皇之手死灰复燃。如今的大昭，北方大旱，南方兵燹，若无正统遗诏平定乱局，这天下不出半年便要易主。”
　　“正统？”陆熙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先皇临终前，将传位给三皇子的遗诏昭告天下，却又私下给了我另一道暗旨。他在赌，赌我会不会在江山崩塌时，为了那点文人风骨回去收拾残局。”
　　沈清录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屋，恰好听到了这一句。她放下碗，走到陆熙衡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熙衡，你是怕回去，还是怕带我回去？”
　　陆熙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京城如今是修罗场。新皇多疑，藩王虎视。我若回去，便是众矢之的。清录，我想过带你远遁漠北，可那里的百姓……”
　　“那里的百姓，也需要回春草。”沈清录打断了他，目光灼灼，“你我这一年救了碎石镇百人，可京城之外，有万千百姓正死于饥荒与战火。熙衡，你治国，我治人。沈家的医经上写着：‘医之大者，救国救民。’若我只图这一隅之安，便不配姓沈。”

　　决定下得极快。
　　陆熙衡连夜将医馆的药材分发给镇上的百姓，唯一留下的，是那株通体晶莹的回春草。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剑，却藏着那枚“如朕亲临”的金令。
　　沈清录则将《熙录》医经缝进了贴身夹袄。两人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熙录”酒旗，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公子，马备好了。”苏青在夜色中低声道。
　　陆熙衡转过身，对着这间给了他们一年温存的土楼，深深一揖。
　　“走吧。去会会那满朝文武，去见见那盛世残阳。”

　　从凉州入关，关口已被叛军封锁。
　　负责守关的是新皇提拔的宠臣，此人贪婪残暴，正借着搜捕“逆贼”的名头，大肆搜刮入关的商旅。
　　“站住！干什么的？”守关小将横刀拦住了陆熙衡的马车。
　　陆熙衡掀开帘子，面色沉静如水，手中摇晃着一卷盖有礼部官印的陈年公文：“凉州游学归来的儒生，回京应试。”
　　“儒生？搜！”
　　官兵粗暴地翻找着行囊。一名士兵摸到了沈清录盛放回春草的玉匣，眼底闪过贪婪：“这宝贝成色不错，没收了！”
　　“那是救命的药。”沈清录冷声道，指尖已夹住了三枚淬了麻药的金针。
　　陆熙衡按下她的手，缓缓走下车。他没有亮出金牌——那东西太重，现在亮出来会招致疯狂的截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质地纯净的羊脂玉，那是他状元及第时，老皇帝赏赐的私物，上面刻着一个微小的“衡”字。
　　“这位大人，此玉价值连城，足以抵这匣中草药。”陆熙衡将玉塞进小将手中，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威压，“只是不知，大人有没有命去当了它？”
　　那小将接触到陆熙衡的眼神，竟莫名感到脊背一寒。这书生明明在笑，可那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走走走！穷酸书生，赶紧滚！”小将心虚地挥了挥手。

　　入关后，景象愈发满目疮痍。
　　陆熙衡一路上并没有急着赶路，他每经一城，便会拜访当地致仕的老臣或名声远播的大儒。他用他在翰林院练就的生花妙笔，写下了一篇《讨逆定国疏》。
　　这篇文章不谈皇权，只谈民生。他将沈清录沿途救治难民的事迹融入其中，宣扬“医者仁心，治国同理”。
　　一时间，原本观望的士林学子纷纷响应。
　　“陆状元回来了！”
　　“神医沈姑娘带着回春草回来了！”
　　流言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当他们抵达距离京城仅剩百里的安陵城时，陆熙衡身后竟然已经跟了数千名自发随行的百姓与落魄将士。他们不拿军饷，只为了跟着这位“救世状元”讨一个公道。

　　就在抵达京郊的最后一晚，一名黑衣人潜入了陆熙衡的营帐。
　　来人摘下斗笠，竟是林钦差的副将，满身血污：“陆大人，林大人已在宗人府殉职，他临终前让末将带话：‘遗诏是饵，亦是剑。保住沈姑娘，她才是大昭最后的药引。’”
　　陆熙衡心头剧震，林大人……殉职了？
　　沈清录从账外走进，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看着陆熙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熙衡，林大人是为了护住沈家的清白才走的。”沈清录走到陆熙衡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人掌心相对，那股暖意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救赎。
　　“我知道。”陆熙衡声音沙哑，他看向营帐外密密麻麻的火把，“清录，明天就是神武门。这一战，我们不为皇权，只为这世间的太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金令，递给沈清录。
　　“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你带着金令和回春草，去南方找乌恩。他欠我们一条命，会护你一世平安。”
　　沈清录却将金令推了回去，她看着他，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陆熙衡，你又忘了。说好要白头偕老。你若不出来，我便在神武门前，用这回春草……陪你一起葬在这大昭的残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