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12、药香冷月 陆熙衡

　　陆熙衡成为状元后的第七天，他在翰林院展现出了近乎疯狂的勤勉。他不仅自请整理积压十年的苏杭卷宗，更在言谈间流露出对药理知识的浓厚兴趣，借此名正言顺地在太医院与翰林院之间频繁走动。
　　这一夜，宫禁森严，巡逻卫队的铁甲声在长廊间回荡。
　　陆熙衡手中攥着一卷关于《苏杭医经补遗》的残本，那是他下午特意找老皇帝求来的恩准，理由是：圣上体弱，他愿协助太医院整理家传药膳秘方。
　　“陆大人，前方就是太医院的存药库了，沈司药正在里面清点。”带路的小太监收了陆熙衡沉甸甸的一锭碎银，乖觉地退到了阴影里，“奴才去前面守着，大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陆熙衡微微颔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
　　库房内，弥漫着浓郁的当归与沉香的味道。沈清录正背对着门，提着一盏孤灯，在那一排排巨大的药柜间翻找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说道：“王院判，你要的犀角粉还在研磨，请稍候……”
　　“清录。”
　　两个字，极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碎了沈清录紧绷多日的弦。
　　她手中的油灯猛然晃动，火苗明灭间，她缓缓转过身。隔着氤氲的药气，她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他穿着大红色的官袍，胸前绣着象征地位的锦鸡补子，比起苏州时的青涩，此时的他眉宇间多了一抹杀伐果断的凌厉。
　　“熙衡……”
　　沈清录扔下手中的药捻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陆熙衡快步上前，在那一排巨大的当归柜前，将这具瘦弱了许多的身体死死扣进了怀里。
　　这不是苏州那种温婉的执手，这是一场生死余生后的劫后余生。陆熙衡的力道极大，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而沈清录在他怀中颤抖着，泪水打湿了他冰冷坚硬的官服。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说过，我会杀出一道生门接你。”陆熙衡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这宫里的路冷不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片刻的温存后，两人迅速分开了些。他们都知道，这一炷香的时间，是用来换命的。
　　“熙衡，我在太医院见到了一个哑叔，他提到了元和九年的‘落梅妆’。”沈清录擦去泪痕，神色凝重，“那是我父亲当年离京的真正原因。贵妃林氏当年的小产，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严皇后下的毒。”
　　陆熙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我也查到了。那一年的起居注里，关于沈家的记录被生生撕去了三页。但严相漏算了一点，翰林院的备份卷宗里，保留了一份当年采买‘乌头’与‘鹤顶红’的内库清单，上面盖的，是坤宁宫的私印。”
　　“乌头？”沈清录惊呼，“现在送往长生殿的药渣里，就有这种东西！他们想要贵妃再次‘病逝’，彻底断了林钦差在外地的支援！”
　　陆熙衡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严家这是想在皇帝龙体彻底崩塌前，扫清所有可能诞下皇嗣的障碍。清录，你现在救贵妃，就是在严皇后的脖子上套绳索。”
　　沈清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陆熙衡：“这里面是我改良的‘假死丹’。贵妃中毒已深，若直接指认，严家会立刻灭口。唯一的办法，是让贵妃‘死’一次。”
　　陆熙衡接过来，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
　　“你是想让贵妃在皇帝面前‘暴毙’，再由你这个‘罪臣之后’亲手救回来？这样不仅能让皇帝对严家起疑，还能彻底洗清沈家的冤屈。”
　　“是。但这需要你在御前配合。”沈清录看着他，“熙衡，这太危险了。如果失败，你这新科状元的头颅，今晚就要落地。”
　　陆熙衡拉过她的手，在那满是药茧的指尖轻轻一吻。
　　“苏州那场疫症，我连命都舍得给你。这区区状元之位，又算得了什么？”他看着沈清录的眼睛，语声温柔却如铁石般坚定，“若执手相依，便要白头偕老。这世间若没了你，陆熙衡白了头，也不过是守着一座枯冢。”
　　“大人，时辰到了！”门外传来小太监紧张的催促声。
　　陆熙衡最后一次用力抱了抱沈清录，随即决然转身。
　　“等我的消息。我会让林钦差在边境发动兵谏，配合京城的局势。”
　　他重新拿起那卷《医经补遗》，脸上的深情在推开门的一瞬间，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完美的、谦卑而又勤勉的状元面具。
　　沈清录站在冷清的药库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簪，那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暖意。
　　“父亲，沈家的冤屈，我们要拿回来了。”
　　次日，太医院传出消息：贵妃林氏病情反复，沈司药建议用大补之法。而翰林院状元郎陆熙衡，则因“博学多才”，被老皇帝破例准许参与编撰《大昭医典》。
　　这张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网，终于因为两个少年的再次“执手”，开始出现了一道无法缝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