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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医禁地 太医院 ...


  •   太医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而肃穆的药草味。虽然圣旨封了沈清录为“司药”,准其在后宫行走,但在这群世代承袭、论资排辈的老医官眼里,沈清录不过是一个靠着歪门邪道博取圣宠的“民间草头方”。
      “沈司药,这些是贵妃娘娘今日要用的温补药材,你且去洗净烘干,莫要误了时辰。”
      太医院首领王院判年逾花甲,看人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生药材,语气平淡,却透着毫不遮掩的排挤。
      沈清录低头看了看那堆药材,其中不乏名贵的党参、黄芪,但细看之下,却发现许多根部已经发霉生虫。
      “王院判,这些药材成色不佳,若给贵妃娘娘服用,恐有不妥。”沈清录立在院中,声音清亮。
      “不妥?”王院判冷哼一声,“老夫在太医院沉浮三十载,用药何须你一个黄毛丫头置喙?让你洗便洗,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清录抿了抿唇,没有再争辩。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京城,权力比药理大,名分比医术重。她挽起袖子,在那口冰冷的石缸前坐下,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入夜,太医院的大部分医官都已散去,唯有沈清录还守在火炉旁。
      她不仅在洗药,她还在“翻药”。她发现,最近半个月送往长生殿的药渣里,总是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甜香。那种香味极淡,若非像她这样自幼在药篓里长大的鼻子,断断续续是闻不出来的。
      那是“乌头”被蜜炙后混合了某种花粉的味道。
      “乌头虽能强心,但若长久服用,毒素淤积,便会呈现出贵妃那般中风之相。”沈清录心惊肉跳地拨弄着灰烬。
      “你在看什么?”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清录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断了左手的干瘦老太监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小灯笼。
      那是太医院负责洒扫、性格孤僻的哑叔——虽然他并不真的是哑巴。
      “公公,我只是在清理药渣。”沈清录强镇定地答道。
      老太监缓缓走近,枯槁的手指从灰烬里夹出一块未烧尽的药根,凑到鼻尖闻了闻,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冷笑:“小丫头,你胆子不小。当年的沈长青,就是因为太聪明,才不得不逃。你若也想聪明,这太医院的枯井里,不差你这一具骨头。”
      沈清录瞳孔微缩:“你认识我父亲?”
      老太监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用脚踢散了那堆灰烬,压低声音道:“贵妃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贵妃肚子里那个没出世就没了的孩子。你想查,就去查查元和九年的‘落梅妆’吧。”
      说完,老太监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回廊转角,只留下沈清录一个人在寒风中脊背发凉。
      次日,是新科状元陆熙衡奉旨巡城的日子。
      此时的陆熙衡,正骑在披挂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上。他一袭状元红袍,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苏州城的书卷气与这京城的威严在他身上交织,形成了一种摄人心心的魅力。
      长安街两旁,万民空巷。不少官家千金投下香囊手帕,渴望能博得这位新贵的一瞥。
      可陆熙衡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投向那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
      他在翰林院整理了一上午的故纸堆,终于在故纸堆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张残破的、关于元和九年的起居注复印件。上面记载着:元和九年冬,贵妃林氏小产,太医沈长青诊治不利,引咎辞官。
      陆熙衡在马上攥紧了缰绳。
      那是清录父亲离京的那一年。
      这一切,绝非巧合。
      就在马车经过东华门时,宫墙上的一个小孔中,似乎有一抹鹅黄色的影子闪过。
      那是沈清录。她今日领了出宫采买药材的腰牌,此刻正躲在暗处。
      两人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冰冷的宫墙缝隙里,进行了一次穿越万千艰辛的交汇。虽然没有言语,没有拥抱,但陆熙衡感受到了她的倔强,沈清录读懂了他的坚守。
      陆熙衡微微压低了马鞭,那是他在苏州时给她的暗号——“我已知晓,万事小心”。
      就在沈清录采买归来入宫时,却在神武门前被拦住了。
      “沈司药好大的威风,出宫采买,竟敢私自带入不明物件?”
      坤宁宫的总管大太监拦住了沈清录的去路。他不由分说地夺过沈清录手中的药包,当众拆开,只见里面除了常用的药材,还有一盒极不起眼的陈年艾条。
      “这是贵妃娘娘熏宫用的,并非不明物件。”沈清录冷静对答。
      “熏宫?我看是想行厌胜之术吧!”大太监冷哼一声,“皇后娘娘有旨,后宫近期不平,所有入宫之物需经坤宁宫查验。带走!”
      沈清录心头一沉。她知道,因为自己救活了贵妃,已经惊动了这后宫真正的主人——皇后严氏。而那位严相,正是皇后的亲兄长。
      陆家、沈家、严家、皇家,这四个圈子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在前往坤宁宫的路上,沈清录知道自己若进去了,恐怕很难完整地出来。
      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从袖中滑落出一枚带着血迹的小石子——那是苏青交给她的特殊讯号。她将其扔向了路边的御沟。
      半个时辰后,正在翰林院编写文献的陆熙衡接到了一个匿名的小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雀落坤宁。”
      陆熙衡霍然起身,顾不得什么翰林院的规矩,大步流星地走向皇帝批阅奏折的御书房。
      “陛下,微臣在整理前朝《农耕录》时,发现有一处关于苏杭药材的奇论,需请沈司药当面指认。”
      老皇帝此时正沉浸在陆熙衡进献的那些苏杭趣闻中,心情大好,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宣。”
      当圣旨传到坤宁宫门前时,沈清录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皇后的训诫声刚要响起。
      “圣旨到——!宣沈司药御前听用!”
      沈清录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簪,那是陆熙衡送她的护身符,也是他们之间跨越宫墙的默契。
      状元郎,司药女。
      一个在御前用笔,一个在深宫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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