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录传》》李研熙

13、长生殿惊变 大昭元

　　大昭元和十三年的这场春雨，连绵了三日仍未放晴。
　　长生殿内，药味比往日浓烈了数倍。贵妃林氏面色灰败地躺在明黄色的帐幔中，呼吸微弱得近乎虚无。沈清录跪在床榻前，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个玉碗，碗里是一副名为“续命”实为“断气”的虎狼药。
　　“沈司药，娘娘若出了差错，你这颗脑袋，太医院可保不住。”王院判背着手站在屏风后，语气阴森。他身后站着两名眼神狠戾的内侍，那是严皇后派来“监工”的。
　　沈清录没有回头，指尖在玉碗边缘轻轻划过，那是她与贵妃约定的信号。
　　“娘娘，该进药了。”
　　她低头的一瞬，贵妃忽然睁开眼，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药汤入口，不过半炷香功夫，长生殿内便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娘娘驾崩了——！”
　　此时的金銮殿，早朝正进入到最胶着的时刻。
　　严相正志得意满地奏请将林钦差调往极北荒原，理由是“边关不稳”。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咳嗽声不断，眼看就要在奏折上落下朱笔。
　　“陛下！臣有急奏！”
　　陆熙衡一步跨出，官袍摆动，发出凛冽的声响。他没有看严相如毒蛇般的目光，而是重重地跪在大殿正中。
　　“状元郎，今日议的是边防，你一个翰林院修撰，有何急奏？”严相冷笑着讥讽。
　　“臣奏——太医院勾结权臣，谋害贵妃，毒杀皇嗣！”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震得满殿文武百官变了脸色。老皇帝猛地站起身，龙体摇晃：“你……你说什么？”
　　“陛下若是不信，可随臣往长生殿一观。此时，贵妃娘娘恐已遭了毒手！”陆熙衡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句虚言，请治臣凌迟之罪！”
　　“疯了！这陆熙衡疯了！”严相厉声喝道，“禁卫军何在？还不将这妖言惑众的小儿拿下！”
　　“朕还没死呢！”老皇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死死盯着陆熙衡，“走，去长生殿！”
　　当老皇帝的銮驾抵达长生殿时，殿内已哭声一片。王院判正带着一群医官跪在地上，口称“臣等无能”。严皇后也闻讯赶来，正拿着帕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清录何在？”老皇帝颤巍巍地走进内殿。
　　沈清录满身血污（那是她自残手腕留下的），失魂落魄地跪在龙榻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口药碗。
　　“陛下……娘娘没死，娘娘是被人毒死的！”沈清录猛地抬头，指着王院判，“这药里，有太医院私藏的乌头毒，与元和九年害死沈家满门、害死先太子的毒，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严皇后尖声喝道，“沈氏，你为了推脱医治不力的罪名，竟敢攀扯旧案？”
　　陆熙衡此时已大步走近药炉，他从灰烬中翻出一块未燃尽的药渣，当众呈给老皇帝：“陛下，沈司药为了保住证据，故意在药中加了‘显色’的引子。只需将此渣浸入圣水，若是变青，便是铁证！”
　　在众目睽睽之下，老皇帝亲手将药渣丢入水碗。
　　一秒，两秒。
　　碗中之水，瞬间变得青黑如墨，腥气扑鼻。
　　老皇帝的脸色由黄转青，由青转紫。他看向严相，看向皇后，最后看向这满堂的医官，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怒吼：“严氏……你们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了朕两个孩子！”
　　就在老皇帝气急攻心、眼看就要晕厥之时，沈清录忽然动了。
　　她拔出头上那枚桃花簪，猛地刺向贵妃的心口穴位。
　　“你要干什么！”严家爪牙正欲上前阻拦，却被陆熙衡死死拦住。
　　“噗——”
　　原本已经“驾崩”的贵妃，竟然猛地坐起身，呕出一大口腥红的血块。她的呼吸在刹那间恢复，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睁开了眼。
　　“陛下……”贵妃的声音如同来自黄泉，“严家……要臣妾的命……也要沈家的命……”
　　那一刻，严相颓然跪地，手中的笏板掉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严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长生殿的这场惊变，最终以严家外戚权势倒台、太医院血腥大清洗告终。
　　“沈氏清录，救驾有功，平反沈家冤案，赐‘神医’金牌，领太医院院判衔。”
　　“翰林陆熙衡，忠勇无双，识破奸计，升迁礼部侍郎。”
　　当圣旨下达的时候，陆熙衡和沈清录正站在紫禁城的角楼上。
　　春雨停了，远处是落日的余晖。
　　“我们赢了。”沈清录看着自己满是针痕的手，喃喃自语。
　　陆熙衡从身后牵起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避讳任何人的目光，而是十指相扣。
　　“只是赢了一半。”陆熙衡看着摇摇欲坠的夕阳，眼底闪过一抹忧虑，“皇帝撑不住了。严家虽然倒了，但几个皇子的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清录，这京城的风，还要再刮很久。”
　　沈清录转过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怕。只要你还在，这长生殿也好，金銮殿也罢，都不及你我白头之约。”
　　他们用一场假死，葬送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家族，却也正式踏入了这大昭江山最动荡、最血腥的权力更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