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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州共赏唐时月(九)春色满楼暗云飞》 走在前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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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那位,身穿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浅金色大袖衫,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金线熠熠。她挽着高高的望仙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明艳不可方物。
后面那位,穿着月白色交窬裙,腰间系着鹅黄色丝绦,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雅致。她微微低着头,跟在后面,可即便如此,那张侧脸的轮廓也足以让满座举子屏住呼吸。
公孙玲珑。
柳瑶姬。
敬钰险些被炊饼噎住,她们怎么来了?
楼下那些举子们早已看直了眼。方才还在吟诗作对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呆若木鸡,连柯清晏都怔了一怔,折扇停在半空。
公孙玲珑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柳瑶姬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似乎在四处寻找什么。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三楼角落,那个清瘦的身影。
柳瑶姬嘴角微微扬起,拉了拉公孙玲珑的衣袖,朝楼上指了指。公孙玲珑抬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两人拾级而上,满楼的目光跟着她们移动,直到她们停在三楼那个四面漏风的角落,柳瑶姬走到敬钰面前,敛衽一礼,抬起头来,对他莞尔一笑。
那一笑,如春冰乍破,如新月出云,敬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公子,”柳瑶姬轻启朱唇,声音软糯,“昨日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奴家一直记在心里。”满楼寂静。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那人是谁?”
“那穷酸认识这两位天仙?”
“不可能吧?”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敬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言重了,小生只是……”
公孙玲珑已经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蒲团:“柳丫头,坐啊。站着做什么?”
柳瑶姬应声坐下,恰好挨着敬钰。
一股幽香飘入鼻端,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敬钰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公孙玲珑从袖中取出一锭官银,轻轻放在案上,扬声道:“小二!”
店小二屁颠屁颠跑上来,看见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位娘子有何吩咐?”
公孙玲珑淡淡道:“把这些撤了。上你们店里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最好的水果。银子不够再添。”
“够够够!当然够!”小二连声应着,麻利地撤下那破旧茶具,又飞也似的下楼张罗去了。
不多时,流水般的茶点端了上来。紫檀木的茶盘,越窑青瓷的茶碗,鎏金银质的点心碟,水晶盘里盛着各色鲜果——荔枝、樱桃、枇杷,都是这个时节难得一见的东西。
满楼的举子们看得眼热,却又不敢上前。
柳瑶姬拈起一枚樱桃,纤纤素手递到敬钰唇边,柔声道:“公子尝尝?这樱桃是岭南进贡的,长安城里也难得。”
敬钰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可那樱桃已经轻轻抵在他唇边。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他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吃了那颗樱桃。
甜,甜得发腻。
可他压根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满脑子嗡嗡响,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柳瑶姬又剥了一颗荔枝,再次递过来。
公孙玲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柳丫头,你这是要把人家书生喂成什么样?”
柳瑶姬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收手。
敬钰只得又吃了那颗荔枝。
满楼的举子们看得眼睛都红了。
“那穷酸凭什么?”
“就凭他长得俊?”
“呸,他哪里俊了?比我差远了!”
窃窃私语声中,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嗬,这不是昨儿那个穷酸吗?怎么,攀上高枝了?”
黄袍少年不知何时又上了楼,带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站在楼梯口冷笑。
敬钰脸色一变,正要起身,柳瑶姬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敬钰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公孙玲珑冷眼看向那几个纨绔子弟,眼神如刀,纨绔立马想起昨天被眼前这位美娇娘当众武力教训的狼狈,吓得冷汗直冒,不敢再言语。
片刻后,柳瑶姬只淡淡道:“听闻今日是诗会,方才在楼下听见柯公子吟诗,当真是好文采。奴家不才,也有一首以‘春’为题的七言绝句,想请诸位公子指教。”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目光扫过满楼举子,最后落在那几个纨绔身上。
满楼安静下来,柳瑶姬轻轻启唇,声音婉转,如珠落玉盘:
“东风吹梦过红楼,一夜春愁似水流。
十二阑干闲倚遍,桃花无语落人羞。”
吟罢,她微微侧首,眼角眉梢都是风情,看向那几个纨绔。
“奴家献丑了。几位公子皆是饱学之士,想必也有一首佳作,让妾身开开眼界?”
满堂寂静。
随即“哗”的一声,掌声雷动。
“好诗!”
“这、这诗竟不输柯公子!”
“‘桃花无语落人羞’——妙极妙极!”
柯清晏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柳瑶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站起身,拱手道:“姑娘此诗,清丽婉约,意境幽远,清晏甘拜下风。”
柳瑶姬敛衽还礼:“柯公子过誉。”
那三个纨绔却傻了眼。
黄袍少年张了张嘴,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身后那两人更是不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柳瑶姬微微一笑,“几位公子莫非……不屑赐教?”
满楼的目光都落在那三人身上,渐渐有人发出嗤笑。
“就他们?斗鸡走狗还差不多,作诗?”
“我认得那个穿黄袍的,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公子,平日里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嘘——小声些。”
嗤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毫不掩饰的嘲讽。
黄袍少年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柳瑶姬一眼,又瞪向敬钰。敬钰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目光却平静如水。
“走!”黄袍少年一甩袖子,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灰溜溜地下楼去了,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柳瑶姬转身回到座位,又挨着敬钰坐下,轻声道:“公子受惊了。”
敬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女子,昨日还低着头被人调戏,今日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首诗让纨绔灰溜溜退场,她到底是谁?
公孙玲珑在一旁悠悠品茶,目光在敬钰和柳瑶姬之间转来转去,笑得意味深长。
诗会继续,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断有人上楼来,想与敬钰攀谈——实则是想借机结识那两位天仙般的女子。敬钰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柳瑶姬却始终坐在他身旁,替他挡下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
日影渐渐西斜。
敬钰正想着是不是该告辞了,楼梯口忽然又有了动静。
三个人走了上来。
深青色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书袋,剑南口音——敬钰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是昨夜那三人。
他们上楼后并不往人多处去,只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便不再作声。为首那人面容清瘦,颌下短须,目光却一直往楼下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敬钰心中一跳,下意识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目光与敬钰隔空相撞。
——又是那双眼睛。
警醒,锐利,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鹰隼。
敬钰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掩饰。
不多时,楼梯口又有了动静。
五人鱼贯而上。
这五人也是举子打扮,青衫儒巾,举止从容。他们上楼后四下一望,偏偏选了与剑南三人相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便不再言语。
敬钰无意间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脚上,心头猛地一跳。
官靴。
黑面白底,针脚细密,那是军中或者官府中人才能穿的制式靴子。
敬钰心头一紧,却一时思绪混乱,只是暗暗注意着这一切。
窗外,夕阳西沉,将杏园楼染成一片金红。长安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难不成今日会发生什么事不成?”敬钰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