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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州共赏唐时月(八)杏园楼诗会》 翌日天明, ...

  •   翌日天明,敬钰起了个大早。
      昨夜那三个剑南举子的身影,曾在脑海中闪过几回,但他很快便按下不去想。临行前母亲再三嘱咐:“钰儿,你此去长安,除了不得不做的大义之事,其它的闲事少管。咱们寒门子弟,经不起折腾。”敬钰谨记在心。
      洗漱罢,他从行囊中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穿上——这是最好的一件了,虽然袖口已有毛边,但胜在干净整齐。对着铜镜整理一番,又将京兆尹的荐书收入怀中,便出了客栈。
      今日要去的地方是通善坊杏园楼,这是来长安前便听说的——每逢科考之年,各地举子都会在杏园楼举办诗会,既是切磋学问,也是结交同年。尤其今年夏闱在即,这样的聚会更是热闹。
      敬钰一路问询,穿过几条街巷,终于来到通善坊。远远便看见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杏园楼”三字,笔力遒劲。
      此时不过辰时末刻,楼前已有不少读书人进进出出,敬钰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一楼大堂已摆下十几张案几,三三两两坐着些举子,正低声交谈。敬钰正想寻个位置坐下,一个店小二便迎了上来。
      那小二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一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敬钰一番——半旧青衫,朴素行囊,手上也没个赏钱的准备动作。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只随意拱了拱手:“客官几位?是用饭还是喝茶?”
      敬钰拱手还礼:“小生来参加诗会,烦请小二哥引个座。”
      “诗会啊。”小二拖长了调子,“那客官楼上请。三楼雅座,专门给诸位举子老爷预备的。”他说着便在前引路,脚步飞快,连头都不回。
      敬钰跟着他上楼,穿过二楼时瞥见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衣着光鲜者居多,正高声谈笑。小二脚下不停,径直将他带上三楼。
      三楼倒是清静,只是——敬钰四下望了望,心中微微一沉,此处是阁楼,四面开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虽说已是四月天,可高处风大,坐久了仍有些凉意。更要紧的是,这角落里只摆着两张矮案,案上茶具陈旧,与楼下那些铺着锦垫的座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客官就坐这儿吧。”小二随手一指那角落,“僻静,正好读书。”
      敬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小二站着不动,拿眼瞅他。
      敬钰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又迟疑着收了回去。他抬头道:“烦劳小二哥上一碗茶,最普通的就成。”
      小二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敬钰坐在那里,听着楼下的笑语喧哗,看着这四面透风的角落,心中说不苦涩是假的,可他有什么办法?一碗最普通的茶,也要十五文钱。十五文钱,是老母亲一日的饭钱。他离家时,母亲把攒了一年的铜板放进他的包袱里,那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敬钰从怀中摸出一本《昭明文选》,低头翻阅,权当没听见那些笑声。
      不多时,小二端了茶上来,“砰”地放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扭头便走。
      敬钰也不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陈茶,涩得很。他放下茶碗,继续看书。
      巳时三刻,楼下渐渐热闹起来。
      敬钰从栏杆处往下看,只见各地举子三五成群,陆续涌入杏园楼。有的衣着锦绣,前呼后拥;有的谈笑风生,显然与旁人熟络。他们互相作揖寒暄,口中说着“久仰”“幸会”,一片热闹景象。
      可始终无人上三楼来。
      敬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苦笑一声,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人来的角落。
      楼下忽然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敬钰探头看去,只见一行人从门外步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月白色圆领袍衫,腰系玉带,手持一柄洒金折扇,面容俊朗,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柯公子来了!”
      “是柯清晏柯公子!”
      “礼部柯尚书家的长公子,今年科考的头号热门!”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满是艳羡与敬畏。
      敬钰也听说过这个名字。礼部尚书柯汉昌的长子柯清晏,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十二岁能诗,十五岁文章已传遍长安,据说今年的状元,十有八九是他。
      柯清晏在众人簇拥下走到一楼正中的主位,折扇一合,拱手笑道:“诸位同窗,清晏来迟,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周围那些举子纷纷还礼,连称“不敢”。敬钰远远看着,心中并无多少羡慕,只是静静地翻过一页书。
      诗会正式开始,柯清晏当仁不让,起身吟道:
      “东君昨夜过长安,吹醒城南万树烟。
      莺舌初调金缕曲,柳腰轻摆玉阑干。
      三春景色杯中尽,四海交游座下全。
      莫道杏林花发早,等闲识得是天颜。”
      吟罢,满堂喝彩。
      “好一个‘三春景色杯中尽,四海交游座下全’!”
      “柯公子此诗,气象宏大,非寻常人所能及!”
      “等闲识得是天颜——妙!妙极!”
      柯清晏含笑拱手,风度翩翩。
      敬钰在楼上听着,也不由暗暗点头。这诗确实作得好,起承转合,用典精当,既有春日的明丽,又有胸怀天下的气度。不愧是尚书公子,家学渊源。
      正当众人交口称赞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爷来给柯公子捧场了!”
      敬钰听见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几个锦衣少年趾高气昂地走上来,为首那人身穿鹅黄锦袍,腰悬玉佩——正是昨日在崇仁坊调戏公孙玲珑的那个纨绔。
      敬钰低下头,将书卷举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可已经晚了。
      那黄袍少年上楼后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角落,忽然定住。
      “哟嗬!”他咧嘴笑了,“这不是昨天那个穷酸吗?”
      他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敬钰:“怎么,你也来参加诗会?就你?”
      敬钰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各位公子。”
      黄袍少年“嗤”地笑出声来:“见过公子?昨天不是挺硬气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了?”
      他身旁一个穿青衫的纨绔凑趣道:“大概是昨天那两巴掌打醒了,知道在长安城该怎么做人了。”
      几人哄笑起来。
      敬钰攥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
      “公子说笑了。”他平静道,“昨日之事,是小生莽撞。公子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我这穷书生计较。”
      黄袍少年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竟会服软。他本打算激怒敬钰,好当众羞辱一番,可人家偏偏不接招。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旁边另一个纨绔凑上来低声道:“算了算了,今儿是柯公子的场子,别闹得太难看。”
      黄袍少年哼了一声,又瞪了敬钰一眼:“算你识相。滚远些,别脏了爷的眼。”
      说罢,几人寻了座位坐下。
      敬钰也慢慢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涩的,心里也是涩的。
      他知道自己没错,可在这长安城里,对错有什么用?
      楼下又传来阵阵喝彩声,大约是又有哪位才子献诗了。敬钰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欢声笑语,只觉得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翻开书,想继续看,可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南窗。敬钰坐了一个多时辰,茶水早已喝尽,腹中也有些饥饿。他从袖中摸出半个早上买的炊饼,就着凉风慢慢啃。
      楼下忽然又一阵喧哗,比之前更甚。
      敬钰探头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整个人怔住了。
      两个女子,正从门外缓缓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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