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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州共赏唐时月(十)暗战危楼剑影寒》 敬钰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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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钰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低头盯着面前的茶碗。
可那一瞥,已足够让他看清许多事。
那五人的坐姿——看似随意,实则腰背挺直,双腿收拢,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他们面前摆着茶碗,却几乎不曾碰过,只是偶尔端起来沾一沾唇。其中两人看似在听楼下斗诗,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剑南三人那桌飘去。
而剑南三人那边,同样如此。为首那清瘦男子正与同伴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人听见他们在谈论剑南的风土人情。可敬钰注意到,那人的右手始终垂在桌下,从未放到桌面上来。另两人看似悠闲地磕着瓜子,眼神却时不时扫向邻桌那五人。
两桌之间,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
敬钰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想起昨夜在窗边看见的那一幕,想起那飘进耳朵里的“大斗拔谷”和“粮道”,想起那灰衣人消失在阴影中的身影。当时只以为是巧合,可如今……
他的手微微发抖。若那三人真是细作,若那五人真是朝廷密探,那他此刻坐的位置,简直是在风口浪尖上。万一动起手来,刀剑无眼……
他不敢往下想,更让他不安的是身边这两位女子。
敬钰偷偷看了柳瑶姬一眼。她正拈着一颗荔枝,纤指轻轻剥开红壳,露出莹白的果肉,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公孙玲珑则靠在栏杆边,慵懒地品着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那些举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敬钰心中涌起一股焦虑。他得想办法提醒她们离开,可又不能声张——万一惊动那两桌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脸色也白了几分,柳瑶姬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唇边,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敬公子?”她轻声道,“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敬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只能拼命朝她使眼色,眼睛往那两桌的方向瞟,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努了又努,活像一只焦急的猴子。
柳瑶姬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浅浅一瞥,云淡风轻,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公孙玲珑也偏过头来,眸子在那两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敬钰脸上。她看着敬钰那副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朱唇,柳瑶姬也笑了。两个女子笑靥如花,一个妩媚,一个清雅,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旁边几桌的举子们看得眼都直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的折扇忘了摇,呆呆张着嘴;另一个端着茶碗的举子,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咽了口唾沫,连茶水洒在衣襟上都不曾察觉。
可那两桌人,却纹丝不动。
敬钰更急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你们别笑!快看那边!那两桌人……”
柳瑶姬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敬钰一惊,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他涨红了脸看向柳瑶姬,却见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敬公子,”她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场面,淡定。”
敬钰愣住了,柳瑶姬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她轻声道:“那五人是大理寺的密探。那三人嘛……应该是伪装成剑南举子的吐蕃细作。”
敬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柳瑶姬,目光中满是惊诧,可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澈的,即便离得这样近,即便那张脸近在咫尺、美得让人窒息,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杂念,只有震惊和担忧。
柳瑶姬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公孙玲珑在一旁悠悠品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含笑。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柳瑶姬的手臂,眼中满是促狭。
柳瑶姬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敬钰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他压低声音,急促道:“我们离得太近!万一动起手来……”
他四下看了看,咬牙道:“我打掩护,柳姑娘和公孙姑娘快走。趁现在还没人注意,你们从后窗……”
“那你呢?”柳瑶姬打断他,歪着头看他,声音甜得像蜜。
敬钰一愣,随即斩钉截铁道:“小生断后!”
公孙玲珑再次掩唇笑出声来。她用手肘又碰了碰柳瑶姬,眼中满是“这傻书生可真有意思,傻得可爱。”的笑意。
柳瑶姬看着敬钰那张认真的脸,轻声叹了口气。
“傻书生。”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敬钰没听清:“什么?”
柳瑶姬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高亢的吆喝——
“上品西域驼奶茶三碗——!”
店小二齐肩托着一个大木盘,盘上三只黑釉瓷碗,碗中奶白色的茶汤微微晃动,飘出浓郁的奶香和茶香。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来。
敬钰的目光下意识看向那两桌人。
那五名官靴举子依旧在剥瓜子、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敬钰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已经放到了桌下。
另一人微微侧身,脚尖悄悄伸了出来,店小二一步步走近。
经过那桌时,脚尖猛地一伸——
“哎呀!”店小二被绊了个正着,整个人向前踉跄出去,木盘高高抛起,三碗驼奶茶在空中翻飞。他拼命挥舞双手想要保持平衡,却在这时,另一人突然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他背上!
“啊——!”店小二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剑南三人那桌直直撞了过去!
“拿人!”
一声暴喝炸响!
五名官靴举子同时起身,手探入衣襟,一柄柄短剑噌然出鞘!剑身短而宽,正是便于隐藏的制式兵刃!
“大理寺查案!大胆细作还不速速就擒!”
剑光闪烁,五道人影如猛虎扑食,直取那三名剑南举子!
那三人反应奇快,就在店小二撞来的瞬间,为首那清瘦男子已腾身而起,一脚踏在案上,顺手抄起茶碗狠狠砸向扑来之人!另两人同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柄短刀——那刀一直藏在书袋里!
“哗啦!”
茶碗砸在一名密探额上,瓷片飞溅,血光迸现!那密探闷哼一声,攻势不停,短剑直刺清瘦男子心口!
清瘦男子侧身一让,短剑擦着衣襟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从腰间一抹,竟也抽出一柄软刀,刀身薄如蝉翼,抖得笔直,迎头便砍!
“铛!”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另两人也已与密探交上手。茶桌被踢翻,茶碗碎了一地,板凳横飞,撞在柱上“砰砰”作响!
满楼大乱!
“杀人了——!”
“快跑!”
那些弱不禁风的举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连滚带爬往楼下冲,有的慌不择路撞翻了栏杆,有的抱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先前还在吟诗作对的才子们,此刻狼狈得像一群受惊的鸡鸭。
只有一个人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