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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州共赏唐时月(七)英雄救美反被救》 公孙玲珑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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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玲珑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书生的倔强。
敬钰牵着马,从路边走出来,站在柳瑶姬身前,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纨绔一愣,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青衫、牵着匹老白马的年轻人,随即笑出声来:“哟嗬,哪儿冒出来的穷酸?”
敬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拱手行了一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几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对女子无礼,恐非君子所为。”
“君子?”黄袍少年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回头冲同伴们道,“你们听听,这穷酸跟咱们讲君子呢!”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敬钰的脸微微发烫。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在这些纨绔眼里不值一提,他知道自己一个外地来的赶考举子不该多管闲事,他知道母亲说过“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更知道,方才那只手若是落在身后那姑娘脸上,他今夜定然睡不着觉。
黄袍少年笑够了,踱到敬钰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小子,你知道爷是谁吗?爷的父亲是……”
话音未落,敬钰已抬手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他手无缚鸡之力,可这后退一步,脊背却挺得笔直。
“无论公子是谁,”他一字一字道,“当街调戏女子,都是辱没门风之事。诸位公子出身想必不凡,何必为一时之快,给家门抹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是让那几个纨绔愣了一愣。
黄袍少年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掌掴去。
“啪!”
敬钰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踉跄两步,险些摔倒。老白马惊得往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嘶鸣。
“公子——”
柳瑶姬险些喊出声来,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下意识踏出一步,却被公孙玲珑轻轻按住手腕,公孙玲珑的目光落在敬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敬钰捂着脸,慢慢站稳。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却没有后退,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那几个纨绔,目光平静得有些奇怪。
“你、你看什么看!”黄袍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抬手又是一掌。
敬钰这次偏了偏头,躲开了大半,却还是被掌风扫到。
“赶考举子是吧?”黄袍少年龇牙咧嘴地笑着强行从敬钰的背包里抽出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敬钰”二字,“行,爷记住你了。回头等爷查清楚你是哪来的,让你在长安待不下去!”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闹成这样,再纠缠下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传到长辈耳朵里也不好交代。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黄袍少年回头,只见公孙玲珑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那张明艳的脸近在咫尺,眼波流转,煞是动人。
“公子这就走了?”她笑道,“方才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
黄袍少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膝盖后弯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啊——!”
公孙玲珑收回脚,笑意不改,又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仿佛方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茶,我就不喝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黄袍少年,“不过公子若是还想喝,改日来七秀坊,我让人给你备一壶好茶。”
七秀坊?那可是江湖传言鼎鼎大名的杀手组织,只是他们自己不承认罢了,但这是连市井人家都知道的事!
那几个纨绔闻言面面相觑,脸色骤变。
黄袍少年膝头剧痛,想骂又不敢骂,想爬又爬不起来,狼狈至极。
公孙玲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敬钰面前。
敬钰捂着脸,嘴角渗血,青衫上沾了些灰,狼狈得很。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澈,没有半点怨恨,也没有半点讨好。
“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公孙玲珑敛衽一礼,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敬钰连忙还礼,含糊不清道:“小生……举手之劳,当不得……当不得……”
他一说话,扯动嘴角的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柳瑶姬站在公孙玲珑身后,静静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在七秀坊,那些王孙公子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垂涎,要么是玩味,要么是居高临下的恩赐。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方才挡在她身前到现在,目光始终清澈,没有一丝杂念,他护着她,甚至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模样。
柳瑶姬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公孙玲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敬钰连连摆手,只道是分内之事。不多时,那几个纨绔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公子住在何处?”公孙玲珑问,“今日之事因我们而起,改日当登门致谢。”
敬钰连忙道不敢,推辞几句,便要告辞。他脸上的伤还需找家医馆看看,不便久留。
公孙玲珑也不强留,又敛衽一礼,目送他牵着老白马离去。
柳瑶姬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敬钰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公孙玲珑回头看她,似笑非笑:“怎么,看上那书生了?”
柳瑶姬脸微微一热,低下头去:“门主说笑了。”
公孙玲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柳瑶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巷,夕阳的余晖将青石路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她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方丝帕。
那是她自己的帕子,素白的绢帛,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敬钰牵着老白马,找到一家医馆,让大夫看了脸上的伤。好在只是皮肉伤,敷了些药膏,便无大碍。
从医馆出来时,天已擦黑。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将老白马安顿在后院,便回房整理行囊。
打开书包时,他愣了愣,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素白的丝帕,叠得整整齐齐,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敬钰拿起丝帕,凑到灯下细看。那兰花绣得极精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向外面渐浓的夜色。崇仁坊的灯火星星点点,不知哪一盏,照着那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敬钰低头看着手中的丝帕,帕子上隐约有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花,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怔怔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烛火摇曳,才回过神来,他将丝帕小心叠好,放回书包最深处。
夜幕四合,敬钰在窗前站了片刻,今日的奇遇让他回味,他正要掩窗就寝,目光却被街角一处阴影吸引。
三个青衫男子从坊门方向缓缓走来,看打扮像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剑南一带常见的深青色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书袋,步履从容。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正低头与身旁同伴说着什么。
可敬钰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三人走路的姿态太过整齐。读书人三五同行,或前或后,或快或慢,总有些随意散漫。可这三人的步幅、间距,甚至目光扫视街巷的角度,都像是丈量过的一般。
为首那人经过客栈楼下时,忽然抬起头,目光与敬钰隔窗相撞,敬钰心头一跳。
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警醒,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鹰隼,与那张清瘦文弱的脸庞极不相称。
只一瞬,那人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同伴低声说笑,仿佛只是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街边的客栈。
敬钰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他们从他窗下走过,青衫拂过石阶,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擦肩而过时,敬钰隐约听见几个字飘上来——“……大斗拔谷……粮道……”
是剑南口音。
可剑南的举子,为何要议论千里之外的陇右粮道?
敬钰目送那三人没入街角的灯火中,正要掩窗,忽然看见对面茶楼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灰衣人,他们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歇脚。可敬钰看得真切——那两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三个“剑南举子”消失的方向。
其中一人微微侧头,嘴唇翕动,似在吩咐什么。另一人点点头,身形一闪,便融入夜色之中,无声无息。
敬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方才那人的眼睛,想起那句飘进耳朵里的“粮道”,想起今夜种种蹊跷,夜风吹过,烛火摇曳,敬钰缓缓掩上窗扇,在黑暗中静静站立。窗外,崇仁坊的灯火依旧明亮,依旧热闹。可那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
长安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