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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州共赏唐时月(六)崇仁坊巧遇》 长安城的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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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暮色来得迟缓,日头西斜时分,崇仁坊的街巷间便热闹起来。
敬钰牵着老白马,站在坊门外,抬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坊门,心中有些恍惚。昨日周校尉临行前,将京兆尹的亲笔荐书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敬公子,有了这个,崇仁坊里那些举子们的文会、茶会、诗会,你随便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荐书,信封上“京兆尹府”四个字端正凝重,墨迹如新。
敬钰深吸一口气,将荐书收入怀中,牵着马走进坊门。
崇仁坊果然名不虚传。青石街道两旁,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檐下灯笼高悬,已有店家开始掌灯。来来往往的尽是读书人打扮,有的三五成群站在路边高谈阔论,有的倚在茶楼栏杆上凭栏吟诗,各处方言混杂一处,热闹非凡。
敬钰沿街慢慢走,看着那些茶楼门上贴着的“文会启事”——某某日某某地,某某科旧友雅集,欢迎四方举子同赴。他心中暗暗记下几处,想着明日去见识见识。
老白马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偶尔打个响鼻,惹得路人侧目。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一阵骚动。敬钰抬头看去,只见街角处的人流像是被什么吸引,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他顺着人潮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呼吸不由得一滞。
两个女子,正从街角转出,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穿一袭月白色齐胸襦裙,外罩杏黄色半臂,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挽着高高的云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每走一步,步摇便轻轻晃动,衬得那一张脸越发妩媚明艳。
后面的那位,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身穿藕荷色交窬裙,腰间系着豆绿色丝绦,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与前者截然不同。她低着头,跟在后面,仿佛有意将自己藏在前者的影子中。
可即便是低着头,那张侧脸的轮廓,也足以让周围那些读书人挪不开眼睛。
两个女子,一个明艳如牡丹盛放,一个清雅似空谷幽兰,一前一后走在崇仁坊的青石街上,简直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
敬钰怔了怔,随即垂下目光,侧身让到路边。他向来不善与女子打交道,更不用说这般天仙似的人物。老白马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乖乖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周围那些举子们却没那么含蓄。
“哎呀呀,这是哪家的娘子?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看看那位穿月白的,那气度,那派头,我瞧着比平康坊那些头牌还要……”
“嘘!噤声!这般人物岂是你能胡言乱语的?”
“那位穿藕荷色的小娘子,你们看清了没有?我怎么觉着……觉着像是画里的仙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那两个女子似乎早已习惯这般阵仗,穿月白的那位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穿藕荷色的那位始终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路,仿佛那石缝里长着什么稀罕物事。
公孙玲珑,若是有人仔细辨认,或许会认出这位便是名动江南的七秀坊门主。七秀坊虽不在长安,但在江南道、淮南道一带,无人不知公孙氏之名——坊中养着数十名舞姬乐伎,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公孙玲珑本人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求见一面都不可得。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悄悄来了长安。
“门主,”柳瑶姬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咱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万一被人认出来……”
公孙玲珑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认出来又怎样?我来长安,就是为了让人认出来。不然我穿这一身做什么?那几箱子衣裳岂不是白带了?”
柳瑶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门主为何非要来长安。明明江南待得好好的,明明七秀坊日进斗金,明明……明明她们的身份,最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公孙玲珑说,长安有天下最有才华的举子,今年夏闱,这些人里会出新科状元、榜眼、探花。若能结交几个,日后七秀坊若在长安发展势力,便有了根基。
“这些读书人,眼下穷是穷些,”公孙玲珑当时这样说,“可谁知道三年五载后,他们中间会不会出几个侍郎、尚书?现在结交,那是雪中送炭。等他们飞黄腾达了再去巴结,那就是锦上添花,人家未必领情。”
柳瑶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长安危险,毕竟延英殿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只祈祷不要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盯上。
可她拗不过门主,于是她只能跟着来,穿着门主给她挑选的衣裙,簪着门主给她挑选的玉簪,像一个漂亮的木偶,走在长安陌生的街道上。
周围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无数只蚂蚁爬过皮肤,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哟嗬!这是哪来的两位小娘子?”
几个锦衣少年从斜刺里窜出来,为首一人身穿鹅黄色锦袍,腰悬玉佩,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可那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公孙玲珑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
公孙玲珑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黄袍少年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个个穿绸裹缎,一看便知是长安城中哪家的纨绔子弟。
“啧啧啧,”黄袍少年走上前来,绕着公孙玲珑转了一圈,“这身段,这气派,姐姐是打哪儿来的?怎的以前在长安没见过?”
公孙玲珑微微侧身,避开他那黏腻的目光,淡淡道:“公子请自重。”
“自重?”黄袍少年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回头冲同伴们挤眉弄眼,“你们听听,让我自重呢!”
几个纨绔哄笑起来。
“姐姐别误会,”黄袍少年又凑上来,“我是见姐姐生得好,想请姐姐喝杯茶。喏,前面就是长安最好的茶楼,姐姐赏个脸?”
他说着,竟伸手去拉公孙玲珑的衣袖。
公孙玲珑眉头一皱,脚步轻移,堪堪避过那只手。她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几个纨绔在她眼里,不过是几只聒噪的苍蝇。
可还没等她开口,另一个纨绔已经盯上了柳瑶姬。
“哟,这个小的也俊!”那人嬉皮笑脸地凑到柳瑶姬面前,“小娘子,抬起头来让爷瞧瞧?低着头做什么,怕羞?”
柳瑶姬攥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她不抬头,那纨绔却不依不饶,伸手便要去捏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