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5、《九州共赏唐时月（五）朔风尽展万旌旗》 同一轮明月

　　同一轮明月，照在山丹峡口城的节帅府大堂上，却清冷如霜。
　　陇右节度使凤天翔端坐于主位，延英殿受的伤尚未痊愈，虽经太医令卢山大人亲手诊治，故依然会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他身侧，一张紫檀圈椅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朱红鸾凤诰命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一品诰命夫人张老夫人——凤天翔的生母，她腰背挺直，目光如炬，手中一串沉香念珠缓缓转动，不发一言，却无一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堂下两列长案，左右分坐。
　　左首是陇右道各州刺史：甘州刺史郝嘉强、凤翔刺史郑通、陇州刺史薛礼成、秦州刺史慕容焕、凉州刺史卢景云、永昌刺史张仲坚。六人身穿绯色或绿色官袍，面色凝重，身前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无一人去碰。
　　右首则是各军团经略使或统领将军：凤家军兵马指挥使戴力澜、神策军使程千里、临洮军经略使王仁德、积石军经略使李怀光、河源军经略使哥舒曜、威戎军经略使浑释之、彰义军经略使胡惟明。七人皆是甲胄在身，玄甲如墨，只有领口露出的战袍颜色各异，烛光映在甲片上，明灭不定。
　　大堂深处，还坐着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关中道来援各军经略使，密密麻麻二十余人，将节帅府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只有堂外夜风穿过廊庑，吹动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甘州刺史郝嘉强站起身来，向凤天翔和张老夫人躬身一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节帅，老夫人，诸位同僚，下官先将最新军情通报一遍。”
　　他展开手中一卷公文，声音低沉而清晰：
　　“其一，吐蕃天下兵马大元帅坌达延·赞卓，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已于三日前抵达大非川。斥候来报，敌军前锋已过柏海，预计至多十五日，即可抵达祁连山上，与大相尚普结约七万大军会师。”
　　堂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十二万，加上尚普结的七万，那就是三十九万。
　　“其二，”郝嘉强继续道，“我大唐防线防御工事已完成九成。陇右道序列——凤家军、神策军、临洮军、积石军、河源军、威戎军、彰义军等七镇主力，已全部满编，合计十二万兵马，已进驻各防线阵地。陇右节度使动员军三万精锐，作为总预备军团，已于昨日晚间从各州府驻地汇合，于山丹峡口城西二十里外安营扎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右首那几位甲胄将军。
　　“山南东道序列——六院兵马、襄汉军、忠义军等主力军团，合计五万兵马，已抵达集结地。山南西道序列——兴元牙军、保胜军、利阆军、跳荡营等精锐军团，合计三万五千兵马，已抵达集结。关中道序列——振武军、定难军、保大军、静难军、匡国军、镇国军、中央府军、御林军等八镇兵马，合计九万兵马，也已抵达集结。”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安西都护军五万铁骑，明日将从玉门关入关。安东都护军两万五千兵马，正在赶赴陇右途中。河北道、河东道各军合计十万，不日将至。北疆王契丹部遣使来报，五万契丹精骑已过夏州。江淮道三万兵马，已乘船沿渭水而上，预计十日内抵达。”
　　满堂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百万大军……”
　　是的，百万大军。
　　大唐立国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动员。从陇右到关中，从山南到河北，从安西到安东，近乎倾国之兵，尽数汇聚于此。
　　这是一场关于国运的决战。只能胜，不能败。
　　凤天翔缓缓站起身。他身形修长，虽负伤在身，气势却丝毫不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诸君皆知，此战非同小可。长安御前会议时，陛下亲定方略——三面包抄。”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抬手一指。
　　“此处，山丹峡口城，正面防线。陇右道十二万兵马、动员军三万，共计十五万，在此拖住吐蕃主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死死钉在这里。”
　　手指向东移动。
　　“东路——出大斗拔谷，过门源镇，强渡大通河。”
　　手指再向西。
　　“西路——出凉州，翻越九条岭。”
　　“军事保密要求，具体部署，指挥中枢将在行动前三日通知相关军团。”他收回手，目光如电。
　　“东、西两路，待正面开战后，趁吐蕃主力被拖住之机，分进合击，钳形包抄。待三军会师之日，便是吐蕃全军覆没之时。”
　　堂中一阵低低的赞叹声，但很快，便有人皱起了眉头。
　　甘州刺史郝嘉强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节帅，此计确为妙策。只是……实施起来，怕是不易。”凤天翔看着他，没有说话。
　　郝嘉强硬着头皮道：“东西两路，皆需翻山越岭，路途险远，粮道难继。若粮草不济，大军困于山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东、西两路大军加起来二十余万，每日消耗粮草不计其数。若粮道被断，莫说包抄吐蕃，只怕自己先要饿死在祁连山里。凤天翔点了点头：“郝刺史所言极是。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保障粮道畅通。”他的目光转向左首那六位刺史，六人同时感到脊背一凉。
　　凤天翔缓缓道：“从长安到山丹峡口城，全长一千八百里。沿途所经，凤翔、陇州、秦州、兰州、凉州、永昌——正是六位刺史的辖地。”
　　凤翔刺史郑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陇州刺史薛礼成低头盯着茶盏，仿佛那茶盏里藏着什么绝世珍宝。
　　秦州刺史慕容焕面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凉州刺史卢景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
　　永昌刺史张仲坚干脆闭上了眼睛。
　　只有甘州刺史郝嘉强，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苦笑着拱了拱手：“节帅有令，下官等岂敢推辞。只是……”
　　他顿了顿，咬牙道：“这一千八百里粮道，若只靠各州府现有的兵力护卫，只怕……”
　　凤天翔摆了摆手：“本帅自有安排。”他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展开念道：“从即日起，长安至山丹峡口城，每十里设一哨卡，驻军五十人，队正统领，日夜巡逻。各哨卡之间，每日通报一次，遇警则燃烽火。”
　　“各州府必须筹备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旅，驻扎于州城之内，随时待命。若某处哨卡遇袭，骑兵旅须在半日内赶到支援。”
　　“如此一来，一千八百里粮道，共计哨卡一百八十处，驻军九千人。加上六州骑兵旅一万八千人，共计两万七千精锐。再加上沿途各州府原有的驻军，总兵力当在三万以上。”
　　他将文书放下，目光扫过六位刺史：“诸君意下如何？”
　　六人面面相觑。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如何？
　　凉州刺史卢景云率先站起身，抱拳道：“下官遵命。”
　　其余五人纷纷起身：“遵命。”
　　凤天翔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此事关乎全军生死，本帅拜托诸位了。待战事结束，本帅自当向朝廷为诸君请功。”
　　六人连道不敢，心中却各自盘算：请功？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军议散去时，已是后半夜。
　　六位刺史不敢耽搁，连夜收拾行装，快马加鞭赶回各自州府。节帅府外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堂里，凤天翔仍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张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儿啊，歇了吧。你身上有伤。”凤天翔摇了摇头，目光仍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粮道：“母亲，您说……这粮道这样做稳得住吗？”
　　张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稳得住要稳，稳不稳，也要稳。”
　　凤天翔苦笑一声：“母亲说得是。”
　　张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外公当年随太宗皇帝征讨高句丽时，粮道也曾被断过三次。三次都挺过来了。”
　　凤天翔微微一怔：“外公？”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你外公是行军总管，负责押运粮草。有一次粮道被断，全军断粮三日，你外公带着三百骑兵，硬是从高句丽人手里抢回一批粮草。回来时，三百骑兵只剩四十七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外公说，粮道就是大军的命脉。命脉在手，再难也能撑过去。命脉若断，再强的兵马也是一盘散沙。”
　　凤天翔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多谢母亲教诲。”
　　张老夫人摆摆手，转身慢慢走向后堂。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儿子的背影，轻声道：“天翔，你外公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有时候，敌人的刀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递来的刀。”
　　凤天翔身形一顿。
　　张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消失在帘幕后。
　　烛火摇曳，将凤天翔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缓缓移动，从长安开始，沿着那条蜿蜒的粮道，一路向西，最终落在山丹峡口城。
　　一千八百里。
　　三万大军护卫。
　　够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仗将决定大唐的国运，也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