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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州共赏唐时月(四)清贪弊赢得百两名》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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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敬钰几乎没合过眼。
他带着那小吏——此人姓郑,单名一个良字,本是长安城外一个县学里的算学助教,因得罪了县尉,被寻了个由头发配来押粮队做杂役——将八百人的营地走了个遍。每一辆辎重车,每一袋粟米,每一匹绢帛,他都亲自看过,问过,记过。
周校尉起初还跟着,后来实在扛不住,便由着他去,只派了两个亲兵跟着。
第三日夜里,敬钰坐在帐中,案上铺着三张新造的册子。
郑良凑过来看,只见那册子上分列着“车号”“车头”“队正”“粮料史”“领出”“实到”“损耗”“签押”等栏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公子,这是……”
“这叫‘一车一账’。”敬钰指着册子上的表格解释道,“每一辆车从出发到抵达,所有经手人都要在上面签字画押。损耗一栏,按里程和车况预先核定一个定额,比如这辆车是旧车,百里损耗定为一升,若实际损耗超出定额,便需说明缘由。”
他又拿起另一张表格:“这是‘三段盘点’。从汴州到长安,分三段设卡,每过一段,全军停车盘点一次,三盘点核对三账,若有出入,当场追查。”
郑良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公子……这、这等妙法,小人怎么就想不出来?”
敬钰摇摇头,苦笑一声:“不是想不出来,是你没功夫想。你被那三个粮料史架在火上烤,日日挨打受骂,哪里还能静下心来?”
郑良听出他话里有话,低声道:“公子的意思是……那三人……”
敬钰没有答话,只是将三张表格收好,站起身来:“明日开始,全军按新账法行事。你随我一道,盯着每一笔出入。”
次日一早,敬钰召集全军队正以上军官,将新账法详加说明。那些粗豪的军汉们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周校尉虎着脸站在一旁,也不敢多问,只管点头应承。
那三个粮料史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敬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新账法推行第一天,便出了问题。
傍晚盘点时,丙队报上来的领粮数与粮料史所记不符,差了三斗。敬钰拿着账册找到丙队队正,队正拍着胸脯说绝没多领。敬钰也不争辩,只让人把那辆车的车头叫来,又取出那辆车今日领粮时三方签押的凭据。
凭据上清清楚楚写着:领粟四石,车头张三,队正李四,粮料史王五,三人画押。
队正李四的脸顿时白了。
敬钰将那凭据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李队正,这凭据上的画押,可是你的?”
李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校尉在一旁看得真切,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你个李四!敢贪老子的粮!”
李四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是、是王五说账目乱,少个三斗五斗查不出来,让小人……”
“王五?”周校尉一愣,转头看向粮料史王五。
那王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明,此刻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敬钰没有看他,只是翻开另一本账册,缓缓道:“王粮料史,三月十八日,甲队账目修改之事,你可还记得?”
王五额头沁出冷汗。
敬钰继续道:“当日甲队实领四石五斗,你却在账上记了五石。后来甲队队正发觉不对,你才改了回来。那多记的五斗粮,哪里去了?”
他又翻开一页:“三月二十二日,丁队领粟六石,你记了六石五斗。多出的五斗,又哪里去了?”
“三月二十五日,雨水淋湿绢帛十匹,你报损三匹。可那三匹绢,真的霉烂了吗?”
一桩桩,一件件,敬钰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却句句如刀。
王五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
另外两个粮料史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帐中一片死寂。
周校尉的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案几:“来人!把这三个狗东西绑了!”
侍卫一拥而上,将三人按倒在地。
王五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敬钰:“你……你是哪来的书生!坏老子好事!”
敬钰没有看他,只是将账册合上,轻声道:“我只是个赶考的书生,恰好读过几本算学的书。”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三个粮料史被关押起来,账目全部重核。敬钰带着郑良,将旧账逐一梳理,又按新账法重新造册。那些原本混乱不堪的数字,在一车一账、三段盘点的梳理下,渐渐清晰起来。
全军上下,人人自危,再不敢有半点含糊。
四月初一,粮队抵达长安。
京兆尹亲自带人来验收。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做事极是仔细,将账册从头到尾翻看一遍,又让人抽查了十几辆车,竟分毫不差。
“好!”老臣拍案赞道,“老夫押粮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楚的账目!周校尉,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周校尉咧嘴直笑,连连摆手:“大人谬赞,这可不是小人的功劳,是这位敬公子——”
他将敬钰推到前面,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臣听完,目光落在敬钰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你叫敬钰?汴州人?赶考的书生?”
敬钰躬身行礼:“正是。”
老臣颔首点头,笑着转身吩咐随从:“取一百两官银来,赏这位敬公子。”
敬钰一怔,连忙推辞:“大人,小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受此重赏。”
老臣摆摆手,笑道:“你当这一百两是赏你的?错了——这是赏你那一车一账、三段盘点的法子。这法子若能推行开去,我大唐粮运损耗,至少可减三成。莫说一百两,一千两都值!”
敬钰愣住了。
周校尉在一旁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敬公子,你就收下吧!这一百两,是你凭本事挣的!”
郑良站在人群后面,眼眶又红了,却是笑的。
敬钰捧着那一百两官银,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抬头看向长安城巍峨的城门,暮色中,城楼上灯火渐起,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老母亲说的话——
“咱们敬家虽是平阳王之后,但如今已是寒门,你此番去长安,能帮人处且帮人,莫要冷了心肠。”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远处灯火辉煌的长安城,轻轻笑了。
老白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催他进城。
敬钰翻身上马,拍了拍老白马的脖子:“走吧,咱们进城。”
马蹄声起,缓缓没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