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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州共赏唐时月(三)路见不平展才学》 官道两旁的 ...

  •   官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洁白的花穗垂挂在枝头,风过时便有零星花瓣飘落,落在敬钰的肩头,也落在老白马迟缓的脚步边。
      敬钰浑然不觉。他半伏在马背上,手里攥着一卷《九章算术注》,目光钉在“均输”一章的批注上,口中念念有词。老白马识途,不需人催,自管自地沿着官道慢吞吞往前走,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青草,敬钰也不管它——反正方向是对的,慢些也无妨,赶考时间足够。
      日头渐渐升高,腹中饥意袭来,敬钰腾出一只手,从搭膊里摸出半个粗粮馒头。馒头是三天前在驿铺买的,因为便宜,只是两文钱而已,所以现在已经硬得能砸死人,他啃一口,嚼半天,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书卷。
      “粟米之法……程粟一斛,粝米六斗……不对,此处当有折耗……”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字句间划过,全然忘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
      忽然,老白马停住了脚步。敬钰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忙合上书卷抬头看去——前方树林边,黑压压一片人马,旌旗招展,辎重车辆排成长龙,少说也有上千人。
      是官军!敬钰下意识攥紧书卷,正要拨马绕道,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啊——!大人饶命,饶命啊!”
      一个青衫小吏抱着头从树林里窜出来,身后追着个五大三粗的校尉,手中马鞭呼呼作响,劈头盖脸抽下去。小吏躲闪不及,背上又挨一鞭,疼得满地打滚,哭喊声凄厉至极。
      “跑!老子让你跑!”校尉骂骂咧咧,又是一鞭抽下,“就这点账册你都算不明白,还敢跑?今天抽不死你!”
      敬钰勒住马,眉头紧紧皱起。
      那校尉身披唐光要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腰间横刀随着动作晃荡,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脾气火爆的粗人。那小吏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瘦瘦小小,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敬钰心中犹豫,他自幼听父亲说过,如今天下虽承平日久,但行伍中人最是难缠,尤其是押运粮饷的队伍,牵扯甚多,沾上便是麻烦。他一个赶考的书生,犯不上蹚这浑水。
      可那小吏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敬钰看着那张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脸,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送他时嘱咐的话:“咱们敬家虽是平阳王之后,但如今已是寒门,你此番去长安,能帮人处且帮人,莫要冷了心肠。”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前走去。
      “站住!来者何人!”
      离着还有二十来步,便有兵卒持矛拦住去路。敬钰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衫,上前叉手一礼,朗声道:“小生汴州赶考举子敬钰,见过诸位军爷。敢问前方可是官军粮队?小生途经此地,闻得喊声,特来拜见主将。”
      那兵卒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但言谈举止不似寻常百姓,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校尉大步流星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马鞭,脸上怒气未消,目光在敬钰身上转了一圈,粗声粗气道:“你一个赶考的书生,往这儿凑什么热闹?”
      敬钰不卑不亢,又行一礼:“小生方才听闻将军似有账目之扰,斗胆一问——不知将军所运粮饷,可需造册核销?”
      校尉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下脸:“你懂这个?”
      敬钰微微一笑:“小生自幼读书,于九章算术略知一二。”
      校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道:“跟我来。”
      帐中阴凉,敬钰被请进来时,那挨打的小吏正跪在一旁抹眼泪,脸上的鞭痕肿得老高。案上堆着一摞摞账册,竹简木牍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校尉往胡床上一坐,指着那堆账册道:“老子姓周,河南道行军司马麾下校尉,奉命押运这批粮饷进京。出发时清点过,粟米三千二百石,绢帛五百匹,铜钱八十贯,另有军械若干。可如今走了半个月,每日消耗、车马折损、雨水霉烂……这账目算来算去都对不上,到了长安交不了差,兄弟们就得玩完!”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案几上:“这小子说是算学出身,老子信了他,结果算了三天,越算越乱,这不是耽误事吗!”
      敬钰俯身拾起一卷竹简,展开细看。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日出账:某日某队领粟若干,某日某车折轴换新,某日遇雨淋湿绢帛若干匹……条目繁多,且记录方式五花八门,有的记在简上,有的写在牍上,有的干脆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一看便是仓促所为。
      他看完一卷,又看另一卷,眉头渐渐拧起。
      小吏跪在地上,抽抽噎噎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账目本就难算,每日消耗要按人头算,可各队人数时有变动;车马损耗要按里程算,可每辆车新旧不同,折损也不一样;还有那雨水淋湿的绢帛,有的晒干了还能用,有的已经发霉……小人算了三天三夜,越算越乱,实在是……”
      “住口!”周校尉又是一声暴喝,“算不明白还有理了?”
      敬钰摆摆手,示意小吏莫要再说。他将几卷账册并排放好,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沉吟片刻,抬头问道:“敢问将军,军中可有一式三份的账册底根?”

      周校尉一愣:“什么一式三份?”
      敬钰解释道:“便是每出一笔粮饷,经手人留一份底,队正留一份底,军需官也留一份底。三份底账可互相核对,若有出入,一查便知。”
      周校尉挠了挠头:“这……哪有这么麻烦?都是队正报上来,粮料史记上就完了。”
      敬钰又问:“那粮料史有几人?”
      “三个。”周校尉随口答道,随即脸色一变,“你问这作甚?”
      敬钰没有接话,又拿起一卷账册,指着上面的一处记录道:“将军请看,此处记‘三月十八,甲队领粟五石’,旁边却用朱笔改作‘四石五斗’,为何修改?”
      周校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耐烦道:“那日是甲队队正说领了五石,后来又说记错了,只领了四石五斗,粮料史便改了。”
      敬钰点点头,又翻开另一卷:“此处记‘三月二十,丙队领粟四石’,却无修改。将军可知丙队当日实领多少?”
      周校尉被问住了,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吏。
      小吏哭丧着脸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都是粮料史报上来的。”
      敬钰轻轻叹了口气,将账册放下,站起身来,朝周校尉深深一揖:“将军,小生斗胆,愿接下此事。只是有几件事,需将军应允。”
      周校尉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说来听听。”
      “其一,从今日起,全军粮饷出入,需立新账。每一车为一账,车头为经手人,队正为监收,粮料史为核验,三方各执一签,每日盘点时对签入账。”
      “其二,粮料史所记旧账,需全部封存,小生要逐一核对。核对期间,三位粮料史不得离开营地,也不得私下往来。”
      “其三……”
      敬钰顿了顿,看向周校尉:“其三,此事若有结果,那三位粮料史如何处置,小生不过问。但这位小吏——请将军免了他的罪责,让他随小生一同做事。”
      周校尉听完,哈哈一笑,拍案而起:“成!老子答应你!只要能把这账目理清,别说是这几个条件,就是让老子给你磕头都成!”
      敬钰连忙摆手:“将军言重了。”
      那小吏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敬钰,眼眶一红,重重磕下头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敬钰将他扶起,轻声道:“不必谢我,你且起来,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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