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2、《九州共赏唐时月（二）此行东都逢未逢》 巴渝之地，

　　巴渝之地，山高水险。
　　三月中旬，长江两岸的雾气还未散尽，一艘乌篷船顺着江水东下，穿过夔门，掠过巫峡，向着下游缓缓而行。
　　船头站着一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身着素白襦裙，外罩浅青披帛，腰间系着一枚玲珑玉佩。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偏偏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两岸青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船夫远远地躲在后艄，不敢靠近。他在江上撑船三十年，见过各色人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是笑着的，明明甚是美艳，身材婀娜，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女子，正是柳瑶姬。
　　三日前，益州城外，唐门别院。
　　唐门女掌门唐嘉燕亲自送柳瑶姬到屋门口。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紫衣冷艳，一个白衣妖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瑶姬，你身上的伤……”唐嘉燕开口。
　　“无妨了。”柳瑶姬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皮外伤，将养这些时日，早好了。”
　　唐嘉燕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真要去洛阳？”
　　柳瑶姬微微一笑：“怎么，唐掌门舍不得我？”
　　唐嘉燕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柳瑶姬收了笑容，轻叹一声：“延英殿的事，闹得太大。我若继续留在外面，迟早会被人盯上。不如回师门避避风头。”
　　“那为何不回丰都？”
　　“奴家在丰都太显眼。”柳瑶姬摇头，“朝廷若真要寻仇，丰都藏不住我。不如去洛阳，那里人多眼杂，且达官显贵多，反而安全。”
　　唐嘉燕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自己小心。”
　　柳瑶姬福了一福：“多谢唐掌门姐姐这些日子的相救和收留。日后若有用得着瑶姬的地方，只管开口。”
　　唐嘉燕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转身离去，消失在渝州的街巷深处。
　　乌篷船在江上行了五日。
　　第五日傍晚，船至洛口。柳瑶姬弃舟登岸，租了辆马车，向洛阳城而去。
　　东都洛阳，大唐的陪都。它比长安更古老，比长安更繁华，也比长安更复杂。这里云集着各色人物——世家子弟、江湖豪客、胡商汉贾、才子佳人。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有人在这里一败涂地。
　　马车辚辚，穿过洛阳城南的定鼎门，驶入宽阔的大街。
　　柳瑶姬掀起车帘，望着街边的繁华景象。酒楼、茶肆、绸缎庄、脂粉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胡服的商贾，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有抱着琵琶的歌女，有挑着担子的小贩。
　　热闹，喧哗，烟火气十足。
　　柳瑶姬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
　　洛阳，她来了。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大，青砖黛瓦，与寻常人家无异。门上没有牌匾，只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
　　柳瑶姬下车，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妪探出头来。看见柳瑶姬，老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打开门，躬身道：
　　“柳姑娘来了。门主等您多时了。”
　　柳瑶姬点点头，随老妪走进院中。
　　院子里很静。几株修竹，一方石桌，几块青石铺成的小径。穿过庭院，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老妪在门前停下，躬身道：“柳姑娘请进。”
　　柳瑶姬推门而入。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架古琴，一个香炉。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头抚琴。
　　琴声泠泠，如泉水叮咚，如山风过林。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宁静。
　　柳瑶姬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等着琴声结束。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那人缓缓转身，是一张绝美的脸。
　　约莫三十许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白皙如羊脂玉，乌发如云堆叠成髻，斜插一支白玉步摇。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裙，外罩浅碧色薄纱，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甚至在她的面前柳瑶姬也自愧不如。
　　她就是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说是她的琴音能让人忘却烦恼，也能让人眼里心里只有她，可以说也是一种邪门至极的魅惑之术，她的剑法还能让人魂飞魄散。可真正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瑶姬。”公孙玲珑开口，声音也如琴音般悦耳，“来了。”
　　柳瑶姬上前，盈盈下拜：“弟子柳瑶姬，拜见门主。”
　　公孙玲珑抬手虚扶：“起来吧。路上可还顺利？”
　　“托门主洪福，一路平安。”
　　公孙玲珑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长安的事，我听说了。辛苦你了。”
　　柳瑶姬低头：“弟子无能，未能完成任务，请门主责罚。”
　　“责罚？”公孙玲珑轻轻摇头，“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那晚的事，我已知晓。紫微真人亲至，你能全身而退，已然是洪福齐天。何况虽然没除掉李弘熙那狗皇帝，但也弄死了不少朝廷的鹰犬，也是大功一件。”
　　柳瑶姬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
　　公孙玲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修竹，声音幽幽：
　　“武曌之后，李唐对江湖中人一向提防。这次延英殿遇刺，朝廷必会加强对江湖势力的监控。你离开长安，是对的。”
　　她转过身，看着柳瑶姬：“接下来，你就留在洛阳调养些时日吧。”
　　柳瑶姬垂首：“谨遵门主吩咐。”
　　公孙玲珑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洛阳不比长安，但也不简单。”她缓缓道，“这里世家云集，各派势力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不必急着做什么，先在城中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柳瑶姬点头：“弟子明白。”
　　“对了，”公孙玲珑忽然道，“今年的夏闱，洛阳也有不少举子赴考。其中有些，是世家子弟，也有些……是寒门学子。”
　　她看着柳瑶姬，眼中似有深意：“这些举子，很多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若能结交一二，对你我都有好处。”
　　柳瑶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门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公孙玲珑微微一笑，“只是提醒你，洛阳城大，什么人都有。遇到了，便是缘分，若你真有好的归宿，为师也高兴。”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明日，我带你四处看看。”
　　柳瑶姬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公孙玲珑忽然叫住她：
　　“瑶姬。”
　　柳瑶姬回头。
　　公孙玲珑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望着柳瑶姬，轻声道：
　　“记住，你是七秀坊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我。”
　　柳瑶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深深一福：“弟子记住了。”
　　夜幕降临，洛阳城华灯初上。
　　柳瑶姬独自站在客舍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天街上人来人往，酒楼上丝竹声声，一切都那么热闹，可她心里，却想起一个人。
　　那日在延英殿，后被自己口中吹出迷烟迷晕，并对她一往情深的恭王李承旭。
　　“傻瓜！”柳瑶姬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不过应该对我还是有付出真心。”李承旭的仪表堂堂和亲王的风度，特别是对她的呵护、迷恋，让柳瑶姬至今难忘。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可李承旭句撕心裂肺、伤心欲绝地咆哮：“为什么要骗我！”却莫名地印在了心里。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公孙玲珑的声音。

　　柳瑶姬转身，见门主不知何时来到房中，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没什么。”柳瑶姬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
　　公孙玲珑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外面的夜景。
　　“瑶姬，”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柳瑶姬一怔：“门主何意？”
　　公孙玲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远处的灯火：“你看，那些人，有的富贵，有的贫贱，有的得意，有的失意。可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柳瑶姬：“你呢？你想要什么？”
　　柳瑶姬沉默良久，终于道：“弟子……不知道。”
　　公孙玲珑微微一笑：“不知道没关系。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后日城南有庙会，很热闹。你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机缘。”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柳瑶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繁华的洛阳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会遇到什么呢？她不知道，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
　　窗外，春风轻柔，夜色温柔，洛阳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等待被书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