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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三)难以割舍的儿女私情》 回到礼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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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礼部,裴秀智坐立不安。他坐在值房里,反复回想方才与贡德汉赞的对话。那人的态度太过奇怪——不像是反对联姻,倒像是在找借口拖延。而且,他提到“还俗羯磨礼”时,语气里分明有几分犹豫。
裴秀智揉了揉眉心,他需要一个知情的人。想了想,他召来一个在鸿胪宾馆当差的小吏。这人姓王,是个机灵人,平日里没少得裴秀智的赏钱,此刻见员外郎召见,连忙小跑着过来。
“裴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裴秀智让他坐下,问道:“你在鸿胪宾馆当差多久了?”
王姓小吏道:“回大人,小的在那边当差五年了。”
裴秀智点点头:“那贡德汉赞一行人住进来之后,你可曾留意过什么异常?”
王姓小吏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大人是说……哪方面的异常?”
裴秀智道:“比如,他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平日都做些什么。”
王姓小吏想了想,道:“贡德汉赞法师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裴秀智眼睛一亮:“只是什么?”
王姓小吏道:“只是他身边有一个女子,常常见他二人一起说话。那女子生得清秀,看打扮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像是吐蕃人。”
裴秀智心头一动:“女子?什么来路?”
“听说是猎户的女儿,姓宋,叫宋巧芝。是跟着贡德公子一道从吐蕃来长安的。”
裴秀智的心沉了沉。猎户之女?跟着一道从吐蕃来的,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还有吗?”他追问。
王姓小吏想了想,道:“小的还听说,护送他们来长安的凤家军里,有一位唐副将,对那宋姑娘很是照顾。前些日子还见他们一道去逛东市,买了不少东西。”
裴秀智眉头一挑:“凤家军的副将?唐鑫?”
“正是。”
裴秀智沉默片刻,挥挥手让他退下,他坐在案前,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贡德汉赞对那个宋巧芝,怕是不一般。而那位唐副将,似乎也对宋巧芝有意。这……
裴秀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原本以为是白捡的便宜差事,如今看来,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他必须弄清楚,贡德汉赞对宋巧芝,到底是什么心思。
翌日,裴秀智不动声色,暗中打探。他让人盯着鸿胪宾馆,记录贡德汉赞每日的行踪。又让人打听宋巧芝的来历,以及她与贡德汉赞、唐鑫之间的往来。
再次日,消息陆续传来。贡德汉赞每日必做的事,是去宋巧芝住的院子坐坐。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一去就是半个时辰,有时更长。
两人说话的内容没人知道,但据伺候的仆役说,贡德公子每次出来,神色都有些郁郁的。而那位唐副将,隔三差五也会来找宋巧芝。有时是送些吃的,有时是邀她出去走走。宋巧芝对他倒是不冷不热,但也不拒绝。有趣的是,每次唐鑫来,贡德汉赞若是碰上了,脸色便不大好看。有一回两人在院中相遇,贡德汉赞当场拉着宋巧芝走了,把唐鑫晾在那里,好不尴尬。
裴秀智听完这些,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听说长孙皇后曾在宫中设私宴,召见过贡德汉赞和宋巧芝。那之后,宋巧芝便不怎么主动去找贡德汉赞了,倒是贡德汉赞,反而来得更勤。皇后开导过宋巧芝,让她断舍离,宋巧芝应是答应了。
可贡德汉赞这边,却不肯放手。裴秀智叹了口气,这事,难办了。
当日下午,裴秀智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宋巧芝。他再次来到鸿胪宾馆,却没有去找贡德汉赞,而是径直走向东侧的那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种着几株竹子,青翠欲滴,随风摇曳。一个身穿青布衣裙的女子正在院中晾晒衣裳,动作轻柔,神态安详。
裴秀智在院门前站定,轻轻叩了叩门,那女子回过头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清秀干净,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见有官员站在门口,她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裴秀智连忙还礼:“宋姑娘不必多礼。本官礼部裴秀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宋巧芝垂下眼帘,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有仆役奉茶来,宋巧芝低着头,并不说话。
裴秀智斟酌着开口:“宋姑娘,本官此来,是想问问贡德法师的事。”
宋巧芝的手指微微收紧,仍低着头:“大人想问什么?”
裴秀智道:“本官听闻,姑娘与贡德法师,听说是有过命的交情?”
宋巧芝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日在祁连山,贡徳汉赞法师带着三位老侍卫前来求救投宿。我爹和我收留了他们,后面就是帮他带信去山丹峡口城,随后发生了许多事,一来二去,便就熟络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裴秀智又问:“那姑娘与贡德法师,可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宋巧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怀念,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良久,她轻声道:“大人,有些事,不是民女能说的。”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贡德汉赞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从宋巧芝脸上扫过,落在裴秀智身上,沉声道:“裴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接问我。”
裴秀智站起身,拱手道:“贡德法师,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贡德汉赞走进来,挡在宋巧芝身前,“你来找她做什么?她一个寻常女子,哪里值得裴员外亲自登门?”他的语气很冲,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温和沉静。
裴秀智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法师误会了。下官只是路过,进来问候一声。”
贡德汉赞冷笑一声:“路过?裴大人,我在长安这些日子,见的人多了,分得出什么是路过,什么是特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宋姑娘的事,不劳裴大人操心。”
裴秀智看着他,忽然问:“法师,那没庐萨的事,你就不操心吗?”
贡德汉赞的脸色变了一变。
裴秀智继续道:“法师应该明白,这事不只是法师一人的事,更关系到大唐与吐蕃的百年大计。陛下信任法师,才将这等大事托付。法师若是因为私情,误了大事……”
“够了。”贡德汉赞打断他,“裴大人,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费心。”他说着,拉起宋巧芝的手,转身就走。
宋巧芝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裴秀智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裴秀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春风拂过院子,吹动竹叶沙沙作响。他站在那片青翠的竹影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