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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二)贡徳汉赞的不情不愿》 晨光初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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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薄雾中。
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裴秀智走在通往鸿胪宾馆的青石板路上,步履轻快,衣袂被春风微微扬起。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佩着新磨的银鱼袋,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昨日尚书柯汉昌召他入内堂密谈,将那桩天大的差事交给了他——促成贡德汉赞与没庐萨·卓玛赞的联姻。这事若是办成了,论功行赏,一个侍郎的位子跑不了。更何况,贡德汉赞日后若是真能入主吐蕃,成为新赞普,那他裴秀智就是这桩联姻的关键引线,青史上少不得要留下一笔。
白捡的便宜差事。
裴秀智越想越美,脚步越发轻快。
鸿胪宾馆坐落在鸿胪寺西侧,是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专用于接待四方来朝的使节贵宾。院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不及皇宫气派,却也自有一番雅致。
裴秀智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宾馆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在鸿胪寺当差三十余年,最是圆滑世故。见裴秀智进来,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裴大人来了?可是要见吐蕃的贡德汉赞?”
裴秀智点点头:“烦劳周掌柜通禀一声,就说礼部裴秀智求见。”
周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裴秀智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啾啾鸣叫,一派祥和。
他心想,这差事办完,往后怕是要常来此处了。
不多时,周掌柜出来了。“裴大人 ,”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贡德汉赞说……请您稍候。”
裴秀智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本官等着便是。”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欣赏着满院春色。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裴秀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站起身,走到周掌柜面前:“再去通禀一声。”
周掌柜应了,又进去。这一次,出来得更快。
“裴大人,贡德汉赞说……请您再稍候片刻,他正在更衣。”
裴秀智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快。
他告诉自己,人家是文成公主晚年收养的义子,摆摆架子也是常情。
他继续等。
又过了一刻钟。
终于,廊下传来脚步声。
裴秀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缓缓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温和而沉静。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僧袍——并非吐蕃人的装扮,也不是唐朝官员的服饰,而是僧人的打扮。颈间挂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手中也捏着一串,正一颗一颗地捻动着。
贡德汉赞。
裴秀智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下官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裴秀智,见过法师。”
贡德汉赞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裴大人不必多礼。久等了。”
两人在厅中落座。有仆役奉上茶来,是上好的蒙顶石花,茶香清幽。裴秀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想着如何开口,贡德汉赞却先说话了。
“裴大人此来,不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双眼睛看着裴秀智,目光温和,却隐隐透着一丝疏离。
裴秀智放下茶盏,正色道:“下官此来,是为法师的大事。”
贡德汉赞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捻动,面上神色不变:“哦?愿闻其详。”
裴秀智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法师可知,吐蕃那边有一位大权贵,名叫尚·没庐·杰桑芒?”
贡德汉赞点点头:“听说过。是吐蕃的大论,手握重兵。”
“正是。”裴秀智道,“杰桑芒有一长女,闺名没庐萨·卓玛赞,生得花容月貌,才德兼备,是吐蕃贵女中的翘楚。我大唐的意思,是希望法师能与这位没庐萨联姻。如此一来,法师有杰桑芒的支持,日后入主吐蕃,便有了根基。而杰桑芒有公子为倚仗,也可在朝中更进一步。两家联姻,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贡德汉赞。贡德汉赞沉默了片刻,捻动念珠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裴秀智,目光平静如水。
“裴大人,”他缓缓道,“这是大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裴秀智一愣,随即道:“自然是陛下的意思。御前会议早已定下此策,法师不也知道么?”
贡德汉赞点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
裴秀智心头一紧:“只是什么?”
贡德汉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袍。
“裴大人,”他轻声道,“你看我穿的是什么?”
裴秀智不明所以:“是……僧袍。”
“我是小昭寺的僧人。”贡德汉赞道,“虽说是文成公主的义子,可这些年,我一直住在寺里,持戒修行。”
裴秀智连忙道:“这有何难?公子若要还俗,不过是一道羯磨礼的事。”
贡德汉赞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还俗羯磨礼,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需得寺中长老首肯,需得在佛前发愿,需得……”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裴秀智听得心急,却又不好催促。
良久,贡德汉赞道:“裴员外,此事容我再想想。”
裴秀智道:“法师,此事关乎大局,关乎公子的大业,也关乎我大唐与吐蕃的……”
“我知道。”贡德汉赞打断他,站起身来,“裴员外,我明白你的来意,也明白大唐的好意。只是……此事确实仓促了些。容我些时日,好好想想。”
他说着,已经做出送客的姿态。裴秀智无奈,只得起身告辞。走出鸿胪宾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眉头紧锁。
不对,这反应不对。明明在御前会议时,这事是说好了的。贡德汉赞当时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反对。怎么今日来谈,却这般推三阻四?
还俗羯磨礼?他在小昭寺住了这么多年,真要还俗,不过是一道手续的事,哪里需要这样反复推脱?裴秀智隐隐觉得,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