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24、《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四）最是难过是情关》 裴秀智回到

　　裴秀智回到礼部时，已是午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去了尚书柯汉昌那里，柯汉昌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道：“如何？”
　　裴秀智行了一礼，苦笑道：“尚书大人，这事，怕是麻烦了。”
　　柯汉昌眉头一皱：“怎么？”
　　裴秀智将这几日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贡德汉赞与宋巧芝的私情，贡德汉赞对唐鑫的敌意，今日贡德汉赞当面维护宋巧芝的事……
　　柯汉昌听完，沉默良久，道：“你是说，”他缓缓道，“贡德汉赞嘴上答应联姻，心里却放不下那个猎户女子？”
　　裴秀智点头：“正是。而且据下官观察，他对那宋姑娘用情颇深，不是轻易能割舍的。今日下官去拜访宋姑娘，他当场闯进来，把人带走了。那护着的样子，像是怕有人要伤害她似的。”
　　柯汉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牡丹，开得正艳。可他无心欣赏，只是盯着那一片绚烂，眉头紧锁。良久，他道：“这事，陛下知道吗？”
　　裴秀智道：“下官听说，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曾设私宴，召见过他们二人。想来是那时已经知晓了。”
　　柯汉昌点点头：“皇后娘娘出面，那宋姑娘应是已经答应了断舍离。”
　　“可是，”裴秀智道，“宋姑娘答应了，贡德汉赞却不答应。他这些日子，反而去得更勤了。今日下官去见宋姑娘，他当场闯进来，把人带走了。下官看得出来，他对那宋姑娘，是真的放不下。”
　　柯汉昌转过身，目光沉沉：“你的意思是，他在玩两面派？当面答应联姻，背后却不肯放手？”
　　裴秀智想了想，道：“倒也不是两面派。他对联姻这事，从一开始就不甚积极。前几日下官去见他，他推三阻四，说什么还俗羯磨礼未行，要再等等。下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来，根源就在这里。”
　　柯汉昌沉吟道：“那个唐鑫呢？他与宋巧芝又是什么关系？”
　　裴秀智道：“唐副将对宋姑娘似有好感，时常去寻她。但据下官观察，宋姑娘对他并无特别之意。倒是贡德汉赞，对唐副将很是敌视。有一回两人在院中相遇，贡德汉赞当场把宋姑娘拉走了，把唐副将晾在那里。”
　　柯汉昌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叹道，“贡德汉赞在吐蕃长大，虽是文成公主义子，却自幼出家，没经过这些。如今动了凡心，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秀智道：“尚书大人，那这事该如何是好？”
　　柯汉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许久，他道：“你以为呢？”
　　裴秀智想了想，道：“下官以为，这事还得请皇后娘娘出面。那宋姑娘既已答应断舍离，只是架不住贡德汉赞纠缠。若能再让皇后娘娘召见她一次，开导开导，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不够。”柯汉昌摇摇头，“光是开导宋姑娘没用。根子在贡德汉赞身上。他不肯放手，宋姑娘就是躲到天边也没用。”
　　裴秀智皱眉：“那大人的意思是……”
　　柯汉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得让皇后娘娘再见一次贡德汉赞。不是开导宋姑娘，而是开导他。让他明白，什么该放下，什么不该放下。”
　　裴秀智犹豫道：“可是，贡德汉赞对宋姑娘用情颇深，皇后娘娘的话，他能听进去吗？”
　　柯汉昌叹了口气：“听不进去，也得听。这事关乎大局，容不得他使性子。”
　　他转过身，看着裴秀智：“你明日再去一趟鸿胪宾馆，告诉贡德汉赞，就说皇后娘娘想再见他一面。他若是聪明，就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裴秀智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柯汉昌又叫住他。
　　“等等。”
　　裴秀智回头，柯汉昌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个宋巧芝……你见过她，觉得如何？”
　　裴秀智想了想，道：“是个好姑娘。清秀，本分，不像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
　　柯汉昌点点头，轻声道：“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但裴秀智明白，可惜她生错了人家，可惜她遇见的是贡德汉赞，可惜这世间，有些情，注定不能圆满。
　　走出尚书值房，裴秀智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暮色四合，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的光晕中。远处的街巷渐渐亮起灯火，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春风里。他忽然想起宋巧芝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却藏着深深的疲惫。那是被命运裹挟着前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想起贡德汉赞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像一只护雏的雄鸟。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吐蕃宗室，不是文成公主的义子，只是一个不愿意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
　　他想起柯汉昌最后说的那句话——

　　“可惜了。”是啊，可惜了。可惜这世间，有些情，再深也抵不过大势。可惜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人自己选择。
　　裴秀智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西山。
　　夜风渐起，带着丝丝凉意，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吐蕃游学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书生，在逻些城的街头巷尾穿行，也曾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悲伤，那是尚·没庐·杰桑芒的眼睛。那时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论诗，一起骂这世道不公。杰桑芒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还记得——
　　“裴兄，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却不得不放手。”当时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天边的霞光终于完全沉没，长安城陷入沉沉的夜色。裴秀智叹了口气，沿着长廊慢慢走去。明日，他还要去见贡德汉赞。明日，他还要传皇后的话。明日……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夜风吹来，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远处再次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又再次渐渐沉入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