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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一)晨光谒寺卿》 辰时,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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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大理寺。
敬钰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从通善坊一路走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后悔,就会退缩,可真正站在这扇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双腿发软。
大理寺。
那是审查重案的地方,是缉拿朝廷要犯的地方,是……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两个守卒拦住他,目光警惕。
敬钰连忙拱手行礼:“两位军爷,小生敬钰,求见大理寺卿何大人。”
那守卒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身半旧青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不由得嗤笑一声:“求见何大人?你当何大人是谁?想见就见?”
另一个守卒也笑了:“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何大人忙着呢,没空见你。”
敬钰急了,连忙道:“小生有要事禀报!是、是关于吐蕃细作的!”
那两个守卒对视一眼,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吐蕃细作?”先前那个守卒皱眉道,“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也一样。”
敬钰摇头:“不,我必须见何大人。这事只能当面跟他说。”
守卒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
敬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官员从门里走出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两个守卒连忙行礼:“孙主簿。”
那孙主簿点点头,目光落在敬钰身上:“你方才说,吐蕃细作?”
敬钰连忙行礼:“学生敬钰,见过大人。学生确实有关于吐蕃细作的事,必须当面禀报何大人。”
孙主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
“敬钰。”
孙主簿眉头一挑:“敬钰?可是前些日子在杏园楼协助何大人拿下细作的那个敬钰?”
敬钰一愣,没想到这事竟然传开了,连忙点头:“正是学生。”
孙主簿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原来是你。何大人提起过你,说你临危不乱,急中生智,是个人才。”
敬钰受宠若惊,连连道不敢。
孙主簿侧身道:“跟我来吧。何大人正好在,我带你去见他。”
敬钰心中一喜,连忙跟上,不多时,两人一起来到大理寺后堂。何文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敬钰,微微一愣。
“敬钰?”
敬钰连忙上前行礼:“学生敬钰,见过何大人。”
何文钦放下笔,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怎么来了?”
敬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
何文钦接过玉牌,只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目光如电:“这东西哪来的?”
敬钰不敢隐瞒,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是说到那个神秘女子时,他顿了顿,只说“有人指点”,没有透露柳瑶姬的名字。
何文钦听完,沉默良久,他盯着敬钰,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说,那人昏迷前一直在喊‘裴秀智’、‘礼部’?”
敬钰点头。
何文钦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忽然问:“那个指点你的人,是谁?”
敬钰心中一紧,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学生……不知道。那人蒙着面,声音也刻意压低。学生当时太紧张,没看清。”
何文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罢了。”他站起身,“你跟我来。”
敬钰一愣:“去、去哪儿?”
何文钦已经大步往外走:“去见那个人。”
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敬钰跟在何文钦身后,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
达玛·论弓仁躺在里面的木板床上,已经醒了。
他看见敬钰,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何文钦示意狱卒打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吐蕃话问。
达玛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唐官会说吐蕃语。他沉默片刻,用生硬的汉话道:“达玛·论弓仁。”
何文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亮在他面前,道:“这东西,是你的?”
达玛看见玉牌,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拼命点头,用吐蕃话急促地说着什么。
何文钦听完,沉默片刻,转身对敬钰道:“你先出去。”
敬钰愣了愣,依言退出。
牢门关上,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吐蕃话,敬钰一句也听不懂。
他在外面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牢门终于再次打开,何文钦走出来,脸色凝重。
“他说的,是真的。”他沉声道,“这事非同小可,涉及吐蕃内政,我必须马上禀报。”
敬钰小心翼翼问:“那、那学生……”
何文钦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若非你仗义出手,这人必死无疑,那件大事也就石沉大海了。”
他顿了顿,道:“我会让人把他转到太医院,好生医治。也会尽快安排礼部的人来见他。”
敬钰松了口气,连忙行礼。
何文钦忽然道:“敬钰,你当真不知道昨夜指点你的人是谁?”
敬钰心中一紧,垂下目光:“学生……确实不知。”
何文钦看了他片刻,点点头:“罢了。你去吧。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敬钰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大理寺,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愣愣出神。柳瑶姬,你到底是谁?
两日后,太医院。
达玛·论弓仁躺在病床上,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床边坐着一个人,身穿绿色官袍,面容清瘦,那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裴秀智。
他看着达玛,目光复杂地问:“你是说,仁钦诺布来长安前,让你来找我?”
达玛点头,从枕下取出那块玉牌,双手递上,裴秀智接过玉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沉默良久。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达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大人说,联络贡德汉赞,联姻没庐萨·卓玛赞,联合大唐,造势推翻现任赞普。”
裴秀智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晌,他睁开眼,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他道,“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他走出太医院,站在阳光下,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吐蕃游学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书生,在逻些城的街头巷尾穿行,结识了一个叫尚·没庐·杰桑芒的吐蕃贵族。两人一起喝酒,一起论诗,一起骂这世道不公。
后来他回了长安,做了礼部的小官。再后来,听说杰桑芒成了吐蕃的重臣,手握大权。而今日,一块玉牌,一条遗命,将那些遥远的往事,重新拉回眼前,裴秀智收起玉牌,大步朝尚书省走去。
礼部尚书柯汉昌听完裴秀智的禀报,面色凝重:“此事当真?”
裴秀智点头:“玉牌是仁钦诺布的,下官认得。那年轻人说的,也与下官所知的情况吻合。”
柯汉昌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贡德汉赞……”他喃喃道,“终于到这天了。”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这事太大,不过也正好附和陛下定下的御前战略,赶快知会鸿胪寺卿武大人。”
裴秀智道:“下官这就去办。”
柯汉昌点点头,忽然问:“那个送玉牌的年轻人,叫什么?”
“敬钰。汴州赶考的举子。”
柯汉昌若有所思:“敬钰……这名字听着耳熟。”
裴秀智道:“就是前些日子在杏园楼协助大理寺拿下细作的那个书生。”
柯汉昌恍然:“原来是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事办妥后,请他来一趟。本官想见见这个人。”
裴秀智一愣,随即点头:“是。”
……
当日傍晚,一只信鸽从礼部飞出,鸿胪寺卿武修文已前往抵达的山丹峡口城的方向飞去,鸽腿上绑着一卷小小的纸笺,上面只有几行字:
“尚·没庐·杰桑芒的使者——大管家仁钦诺布遗命已至,欲联姻贡德汉赞和其女没庐萨·卓玛赞,并联合我大唐共谋推翻现任赞普。时机已到,请知晓并按此前御前会议战略执行。”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中。
长安城的黄昏,笼罩在一片金红的光晕里,敬钰站在客栈的小院里,抬头看着那片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远处传来暮鼓声,沉闷而悠长,他忽然想起那张妖艳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轻飘飘的话——“傻书生。”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不管她是谁,他忘不掉她。记住这个夜半而来的幽香,记住这张妖艳的脸,记住这份救命之恩。
至于别的……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四合,将一切拢入温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