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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九州共赏唐时月(二十)柳瑶姬给敬钰的脱身之计》 “傻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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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书生。”她轻轻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完全不同了。从前她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小心翼翼。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慵懒的,随意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敬钰愣愣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杏园楼上,她也是这样轻轻说了一句“傻书生”。那时他没听清,此刻却听得真真切切。
“你……”他又张了张嘴,“你怎么……”
柳瑶姬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达玛,片刻后,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
敬钰跟过来,紧张地看着她。
“他怎么样?”
柳瑶姬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烧得厉害,再不救,活不过一个时辰。”
敬钰急了:“那、那怎么办?我去找大夫——”
“不用。”柳瑶姬打断他,“找了也没用。寻常大夫治不了这种伤。”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达玛嘴里。又伸手按住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似在运功。
敬钰不敢打扰,只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柳瑶姬收回手,轻轻吁出一口气。
达玛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的滚烫也退了几分。
“他……他没事了?”敬钰小心翼翼地问。
柳瑶姬点点头,站起身。
“命保住了。”她说,“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敬钰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
“这个——他昏迷前塞给我的。他一直喊着要找裴秀智,要找礼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瑶姬接过玉牌,就着月光看了看,又还给他。
“你拿着。”她说,“明日一早,拿这块玉牌,去找大理寺卿何文钦。”
敬钰一愣:“何大人?”
“嗯。”柳瑶姬道,“告诉他来龙去脉——这人怎么来的,说了什么,这块玉牌是谁的。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敬钰皱眉:“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柳瑶姬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何文钦欠你人情,杏园楼那事,他记着。你去找他,他不会为难你。这事由他接手,你才能脱身。”
敬钰怔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在替他着想,她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救了那个陌生人,又给自己出主意,都是为了……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柳瑶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她忽然伸出手,又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一次,她的手停留得久了些。
“傻书生。”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才好。”
敬钰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记住我的话。”她道,“明日去找何文钦,把这事交给他。从此以后,不要再介入吐蕃的事。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敬钰心头一凛。
柳瑶姬收回手,退后一步。
“还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切勿透露见过我。”
敬钰急了:“可是——”
话没说完,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那香气极浓,直冲脑门。敬钰只觉头脑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摇晃。他看见柳瑶姬的脸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遥远,看见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睡吧,书生。”那声音飘进耳朵里,轻得像梦呓。
“记住我的话。”敬钰想睁大眼睛,眼皮却越来越沉。他想伸手抓住她,手臂却抬不起来。最后看见的,是那张妖艳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
柳瑶姬看着敬钰软倒在地,静静站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睡颜,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忽然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乱发。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他。
她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书生。”她喃喃道,“你不该遇见我。”
她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床边。
达玛·论弓仁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仍昏迷不醒。柳瑶姬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点了点头。
她调动体内真气,一掌按在达玛胸口。
一股暖流涌入,达玛的身子微微一颤,那残存的几分热度也渐渐退去。
柳瑶姬运功片刻,收回手。
她把了把脉,确认已无大碍,这才站起身。
她再次走到敬钰身边,蹲下身,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干净得像个孩子。
柳瑶姬伸出手,想再摸摸他的脸,却又缩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杏园楼上,刀光剑影之中,他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挡在她身前。那时他的背影很瘦,却很直。
她想起这些日子躲在暗处偷看他,看他去书铺,看他站在杏园楼下发呆,看他灯下读书到深夜。
她想起自己方才进来时,看见他守在床边,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丢下那个陌生人不管。
这个人啊……
柳瑶姬轻轻叹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敬钰枕边,是一枚小小的香囊,素白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个孩子。
柳瑶姬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然后她转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在屋里久久不散……
天亮时,敬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酸痛。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他愣了愣,猛地坐起来。达玛·论弓仁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虽然脸色仍苍白,但已经不是昨夜那种死灰色,敬钰呆呆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昨夜……昨夜他好像看见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努力回忆。那张妖艳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是梦吗?可那香气……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他忽然看见枕边有什么东西,一枚香囊。素白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敬钰拿起香囊,凑到鼻端轻轻一嗅。兰花香,他攥紧香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梦!
她真的来过,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明早拿上玉牌,去找大理寺卿何文钦,告诉他来龙去脉,切勿透露见过她。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敬钰愣愣坐在地上,良久,慢慢站起身。
他将香囊小心收好,贴身藏着。又摸了摸怀中的玉牌,确认还在。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着那片蓝天,忽然想起她轻轻说的一句话——
“傻书生,你不该遇见我。”
他笑了笑,低声说:“可已经遇见了。”
窗外,鸟声啾啾,春光明媚。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