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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科考负望承家业》 三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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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汴州城东。
阳光温柔地洒在相国寺的金顶上,钟声悠远,惊起檐角栖息的鸽群。寺旁的高头里巷陌深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高高低低的屋檐,在春日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子深处,有一处五间九架的官宅。
说它是官宅,是因为那规制——五间门面,九架梁椽,按唐律,非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建造。可眼前这宅子,朱漆剥落,门环生锈,墙头的瓦当缺了半边,爬满了枯藤与新绿交织的藤蔓。大门上的玄色牌匾却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几个遒劲的大字:
“平阳世第敬宅”。
阳光照在匾上,那些金漆描过的字迹虽已斑驳,却依然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一个身着粗布灰衫的年轻书生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他叫敬钰,今年二十有一。瘦削的肩膀微微有些佝偻,那是常年伏案苦读留下的痕迹。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清俊,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书卷气,也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大门。
宅子里很静。
前院的青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花坛中几株牡丹正抽新芽,却无人打理,长得有些杂乱。廊柱上的漆皮卷起,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只有那条通往内院的路,被扫得干干净净。
敬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正房。
一个老妇人端坐在客厅主座上,正借着窗外的光做针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但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庄。
“母亲。”敬钰上前,躬身行礼,“孩儿给您问安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漾起笑意。她放下针线,伸手扶起儿子,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慈爱。
“儿啊,今日怎的这么早回来?可是功课做完了?”
敬钰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母亲。
老妇人接过,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
“朝廷……重新开科了?”
“是。”敬钰低声道,“春闱延迟至五月中旬,孩儿……想去试一试。”
老妇人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却温暖有力。
“好。去吧。”她笑道,“赶紧收拾收拾,快去吧。”
敬钰喉结滚动,轻声道:“母亲,那孩儿此去时日许久,您请保重。”
“放心,娘身子骨硬朗着呢。”老妇人拍拍他的手,“隔壁你王婶会照应,你安心赴考便是。”
敬钰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
老妇人叫住他,颤巍巍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她捧出一个锦布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儿子面前。
“此行路程遥远,时日较长。”她声音平静,“虽然家里不宽裕,但该花的还是要花。平安、健康就好。”
敬钰打开包袱一角,看见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铜钱,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那些银钱,大约是母亲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
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母亲……”
“拿着。”老妇人把包袱塞进他怀里,“娘在家等你。考上了,是敬家的荣耀;考不上,回来便是。娘总有一口饭给你吃。”
敬钰终于忍不住,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叩了三个响头。
老妇人扶起他,忽然又道:“孩子,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再出发。”
敬钰一怔,随即点头。
母子俩穿过正厅,来到东侧的偏房。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祠堂。正对着门的条案上,供奉着七八块牌位,最中间那块写着“唐故平阳王敬公讳晖之位”。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老妇人点燃蜡烛,又点燃三炷香,递给儿子。
敬钰双手接过香,在牌位前跪下。烛光摇曳,将他清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第五代子孙敬钰,今日叩告先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子孙一定金榜题名,再次光耀门楣,复我敬族威望!”
老妇人站在一旁,双手合十,眼中泪光闪烁。待儿子说完,她忍不住鼓起掌来,哽咽道:
“好!好!好!这才是我敬家儿郎的底色!”
她走到牌位前,伸手轻轻抚摸那块“敬晖”的牌位,声音苍老却有力:
“儿啊,你要记住——李唐有今天,我们敬家付出了多少努力。”
敬钰抬头,静静聆听。
“你先祖敬晖,是前朝武曌时期的重臣。”老妇人缓缓道,“当年武曌称女帝,改唐为周,多少大臣趋炎附势?唯有你先祖,始终心向李唐,暗中联络忠义之士。”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神龙元年,你先祖与张柬之、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一起,发动神龙政变,逼武曌退位,迎中宗复位。那一夜,他们五人以性命为赌注,最终恢复了李唐社稷。因此功勋,你先祖被封为平阳王,是为‘复唐五王’之一。”
敬钰握紧了手中的香。
“可也因此……”老妇人声音低沉下去,“得罪了武曌余党。武三思那贼子,勾结韦后,诬陷五王谋反。先祖被削爵流放,在流放途中……遇刺身亡。”
她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下:“同行的,还有你曾祖。那年,你曾祖才十七岁,护着父亲,也被贼人杀害。”
敬钰跪在那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事,他从小听母亲讲过无数次。可每次听,都像第一次听那样,心痛如绞。
“儿啊,”老妇人睁开眼,看着儿子,“振兴家族的使命,娘就交给你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一定要记住,你身上流的是敬家的血。平阳王的血,不能辱没。”
敬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一炷香燃尽。
敬钰起身,将香插入香炉,又向列祖列宗深深三叩首。
老妇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心:“这是你先祖留下的护身符,当年中宗所赐。你带上,保佑你一路平安。”
敬钰握紧那布包,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
他转身,向母亲深深一揖。
“母亲,孩儿去了。”
老妇人点点头,含笑道:“去吧。娘等你回来。”
敬钰大步走出祠堂,穿过庭院,走出大门。
门外,有一匹拴在老槐树下的老马。
那是敬家唯一的马了。毛色灰败,瘦骨嶙峋,鬃毛稀疏,牙齿都松动了。可它站在那里,依然昂着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敬钰解开缰绳,摸了摸老马的脖子:“老伙计,辛苦你了。陪我走一趟长安。”
老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回应。
敬钰翻身上马。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毕竟平日里多是步行,骑马的机会不多。但他坐直了,挺起胸膛,回头望了一眼那破旧的宅子,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老母亲。
母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那么瘦小。
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敬钰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双腿一夹。
老马迈开步子,沿着高头里的青石路,向巷口走去。蹄声嗒嗒,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一定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他不能让母亲看见他的眼泪。
汴州城外,官道笔直,通向远方。
敬钰策马缓行,回望汴州城渐渐变小的轮廓。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母亲,独自一人走向未知的前程。
怀里的银钱袋,沉甸甸的。那是母亲的全部积蓄。
怀里的护身符,暖烘烘的。那是先祖的遗泽。
他想起母亲最后的话:“你身上流的是敬家的血。平阳王的血,不能辱没。”
他挺直了腰。
老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变化,脚步也稳健了些。它虽然老了,却依然认得路。长安,它年轻时走过,那是跟着老主人去的。
一人一马,在春日的官道上,缓缓向北。
路旁,麦田青青,桃花灼灼。农人在地里忙碌,孩童在田埂上追逐。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敬钰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大唐。
这就是先祖用生命换来的大唐。他轻轻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伙计,走吧。去长安,去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老马长嘶一声,加快了脚步,官道尽头,长安的方向,春阳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