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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九州共赏唐时月(十三)惊变蝎蜥岭》 陇右道,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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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道,六盘山。四月底的天气,本该是春意渐浓的时节,可今年倒春寒来得凶猛,山间依旧云雾缭绕,寒气逼人。蝎蜥岭一带更是如此,浓雾从山谷中涌出,将整片山岭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五十丈。一队唐军精骑在雾中疾驰,十人皆是陇右节度使麾下的斥候精锐,身着明光铠,背负硬弓,腰悬横刀。为首队正姓梁,单名一个横字,在军中素有“梁大胆”之称,此时却面色凝重,不停地回头张望。
“快!再快些!”
他压低声音催促,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向前狂奔。
身后九骑紧紧跟随,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雾中回荡。
他们在逃......
一个时辰前,他们奉命沿粮道巡逻,从蝎蜥岭北麓一路向南。这条粮道是通往山丹峡口城的重要补给线,每日有数十车粮草经过,容不得半点闪失,可当他们行至蝎蜥岭中段时,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梁横闭上眼睛,那场景仍在眼前晃动——
运粮军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山道上,足足有上百具。粮车被掀翻在地,车轴断裂,粮袋散落,粟米和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整片山道。那些尸体上的伤口……
不是刀伤,不是箭伤。
是狼牙棒砸出来的。
吐蕃人才用狼牙棒!
梁横当时就想冲上去查看,却被副队死死拉住。副队指了指山道两旁的密林,又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密密麻麻,至少有五百骑,伏击就发生在半个时辰前。敌人还在附近,梁横当机立断——撤。
十人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而逃。可逃出不到五里,身后便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追来了。
“队正!”身后有人惊呼,“他们追上来了!”
梁横回头看去,浓雾中隐约可见黑影幢幢,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至少三十骑。
“往平凉县跑!”梁横大喝,“只要进了县城,就有救了!”
十骑拼命催马,恨不得让战马生出翅膀。可他们已经在蝎蜥岭巡逻了整整一日,战马疲惫不堪,如何跑得过那些养精蓄锐的追兵?
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喝声,是吐蕃话。
“嗖——”一支箭矢从浓雾中飞出,擦着梁横的耳畔掠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放箭!还击!”
十名斥候同时回身,张弓搭箭,朝浓雾中射去。可雾太浓,根本看不清目标,只能凭声音胡乱放箭。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有人中箭落马。
可追兵的马蹄声丝毫未减。
又是几轮对射。梁横这边又有两人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瞬间被浓雾吞没。
梁横目眦欲裂,却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队正!前面是岔路!”
梁横咬牙:“往左!左边是通往平凉县的大路!”
十骑变成七骑,七骑拐上左边岔路,继续狂奔。
身后的追兵似乎也放慢了速度——他们对地形不熟,浓雾中不敢追得太急。
可梁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必须在追兵追上来之前,赶到平凉县。
此时,不算太远处的平凉县城墙上,守卒远远便听见了马蹄声。
起初只是一点隐隐的震动,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守卒探头望去,只见浓雾中冲出几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浑身是血。
“什么人!”
“陇右斥候!快开门!”
守卒认出那身明光铠,连忙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七骑鱼贯而入,冲进城门洞的那一刻,梁横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快……快禀报少帅……”他抓住守卒的手臂,声音沙哑,“蝎蜥岭……运粮军遇袭……上百人……都死了……”
守卒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城里跑。
……
不多时,门卒踉跄跑进凤家军亲卫队正周闯屋里禀报军报时,正在平凉县驿馆中用饭。
他是三日前抵达平凉县的。其主凤小天因其父陇右节度使凤天翔有军务在身,分身乏术,便命他代父巡视陇右各州县的粮草筹备情况。这是凤小天第一次独自担此重任,自然不敢怠慢,这几日马不停蹄,跑了四五个县,刚在平凉歇下脚。
“少帅!”亲卫统领周闯大步入内,抱拳道,“城外有斥候来报,蝎蜥岭出事了!”
凤小天放下筷子,眉头一皱:“什么事?”
“运粮军在蝎蜥岭遇袭,上百人阵亡。逃回来的斥候说,是吐蕃人干的。”
凤小天腾地站起身。
此时的凤小天,早已成为身经百战的凤家军战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与其父凤天翔如出一辙。此刻他面色阴沉,快步往外走:“人在哪里?”
“在城门楼下,伤得不轻。”
凤小天大步流星赶到城门楼,梁横已经被抬到床上,军医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他肩上中了一箭,血流了不少,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回事?”凤小天沉声问。
梁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梁横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将蝎蜥岭所见说了一遍,凤小天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确定是吐蕃人?”
梁横一愣,随即咬牙道:“卑职亲眼看见那些尸体的伤口,是被狼牙棒砸的。那东西只有吐蕃人才用。”
“狼牙棒……”凤小天喃喃重复,眉头拧得更紧。
陇右与吐蕃交界处,小股吐蕃骑兵越境劫掠的事时有发生。可蝎蜥岭在六盘山深处,离边境有三百多里,吐蕃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
除非……
他没有往下想,只沉声道:“周闯,集合亲卫,随我去蝎蜥岭。”
周闯一惊:“少帅,那里可能有埋伏!”
“所以才要去。”凤小天道,“若是吐蕃人真摸到了这里,必须查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从哪条路来的。不然这条粮道就废了。”
他说着,已经大步往外走,周闯咬了咬牙,追上去道:“少帅,让卑职带人去,您留在城里等消息!”
凤小天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爹让我巡视陇右,不是让我坐镇后方。若是连战场都不敢上,回去怎么向他交代?”
周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炷香后,一百精锐骑射轻骑从平凉县城北门呼啸而出,消失在茫茫浓雾中。
为首那匹青骢马上,凤小天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握长银槊,目光直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
……
蝎蜥岭,雾更浓了。
凤小天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五十丈外,便是梁横所说的遇袭地点。
“下马,步行。”他低声下令,“把马拴在这里,留两个人看着。”
一百人悄无声息地下了马,将战马拴在树上,留两人看守,其余人跟着凤小天,呈扇形向事发地包抄过去。
脚下的山道湿滑,雾气中看不清路,只能摸索着前进。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凤小天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雾气忽然散开一些,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山道上,尸体横七竖八,遍地都是。粮车被掀翻在地,有的已经被烧成焦黑的残骸。粟米和血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腻的,凤小天缓缓走过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查看。
那是一名唐军运粮卒,身上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褐,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那是被狼牙棒砸的。他双目圆睁,至死都没闭上。
凤小天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砸得面目全非。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一百二三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