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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州共赏唐时月(十二)杏园楼遗梦》 所谓:“柳 ...

  •   所谓:“柳色空蒙忆旧痕。”杏园楼一事过后,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通善坊的街巷间,多了许多生面孔。他们或扮作卖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或扮作闲汉,蹲在茶楼门口晒太阳;或扮作读书人,三三两两出入各家客栈。可敬钰一眼便能认出——那些人是大理寺或京兆尹派来的密探。
      他们走路时脊背挺得太直,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喝茶时都不曾真正放松过。
      每逢诗会、书会,这样的人物便更多。敬钰有几次路过杏园楼,远远便看见楼里楼外站着好几个“闲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每一个进出之人都打量了个遍。
      他心中明白,这是在防细作。
      那日三名伪装成剑南道举子的吐蕃细作在杏园楼被擒,虽说最终被拿下,却也暴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敌人已经渗透到了长安城中,甚至混进了举子群体里。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不过敬钰并不担心这些,他只是一个暂住通善坊的赶考举子,每日里除了温习功课,便是去国子监附近的书铺淘几本旧书。他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参与那些高谈阔论,更不会去触碰任何违法犯科的事。那些密探就算盯得再紧,也盯不到他头上来。
      而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那两个人,再也没出现过。起初几日,敬钰每每出门,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人群中搜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希望能在某个转角、某家店铺门口,看见那两道身影——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清冷如月。
      可一次也没有。
      后来他去参加过两场诗会,想着或许能再遇见。他坐在人群中,听着那些才子们吟诗作对,目光却总往门口飘。每次有人上楼,他都会抬头去看,然后又失望地低下头去。
      还是没有,再后来,他便不怎么去了。
      一来是为了省钱——那些诗会虽说不收钱,可一碗茶十五文,多去几次,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二来,他也渐渐明白,那日的相遇,或许只是一个意外。
      那两位女子,一个气度雍容,一个清雅出尘,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她们或许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女眷,或许是哪位高官的千金,偶然路过杏园楼,一时兴起坐了坐。而他,只是一个寒门举子,穿着一身半旧青衫,坐在四面漏风的角落里。
      她们帮他解围,或许是出于好心;她们坐在他身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仅此而已,敬钰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期盼便慢慢淡了。
      只是偶尔路过杏园楼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抬头,看向三层那扇窗。
      那日,她们就坐在那里。柳瑶姬挨着他,剥了荔枝喂给他吃;公孙玲珑靠在窗边,慵懒地品着茶,风吹起她的裙角。满楼的举子都看着他们,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惊艳,那场景,如今想来,如梦如幻,仿佛只存在于梦里,现实生活中,从未出现过一样。
      敬钰站在杏园楼下,怔怔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条窄巷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柳瑶姬靠在斑驳的墙上,目光穿过巷口的人流,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走到街角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杏园楼的三层窗口,柳瑶姬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日之后,她来过很多次。有时躲在茶楼对面的书铺里,透过窗缝看他在人群中穿行;有时站在他客栈外的巷子里,看着他那间小屋的烛光亮到深夜;有时就这样远远跟着他,看他去书铺淘书,看他坐在路边摊吃一碗最便宜的汤饼,看他站在杏园楼下怔怔出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七秀坊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门主收养她,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察言观色,教她如何在达官显贵之间周旋——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用她这张脸、这身本事,为七秀坊及其背后的势力铺路搭桥。
      她不该动心,也不应有这心思,毕竟她自己早已阅人无数,看尽人间冷暖,更不能也不该对一个穷书生动心。
      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日杏园楼上,刀光剑影之中,他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挡在她们身前。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怕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却张开双臂,把她们护在身后。
      那一刻,她看着他并不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后来她拉着他躲闪那些刀剑,他被她带得东倒西歪,像个提线木偶。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却莫名欢喜,他的眼睛真干净,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没有那些王孙公子眼中的贪欲,没有那些市井之徒眼中的猥琐,只有清澈的担忧和真诚的关切。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觊觎的美色。
      柳瑶姬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
      “又来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瑶姬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公孙玲珑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角。那道清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看不到了。
      “这都第几回了?”公孙玲珑似笑非笑,“我的柳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变成偷看人的小贼了?”
      柳瑶姬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门主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公孙玲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咱们七秀坊的宝贝疙瘩,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求一面都见不着,现在倒好,天天躲在这破巷子里,就为了看一个穷书生?”

      柳瑶姬不说话。
      公孙玲珑叹了口气,把她拉出巷子,往街上走去。
      “走吧走吧,再看下去,天都黑了。我饿了,陪我去吃东西。”
      柳瑶姬被她拉着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个人的踪影。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离夏闱还有三十天。三十天后,他若是考中了,便要留在长安,或许还能再见。若是考不中,便要收拾行囊回乡,从此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或许只是想在人群中,再多看他几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敬钰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每日卯时起床,在客栈后院读一个时辰的书;辰时出门,去国子监附近的书铺,有时淘书,有时就站在那里免费翻阅;午时随便找个小摊对付一顿;午后回客栈温习,直到深夜,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备考上,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有些时候,那些念头还是会不请自来。比如夜深人静时,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黑暗中便会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比如路过杏园楼时,他总会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扇窗。比如偶尔在街上看见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他的心便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发现认错了人,又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一个寒门举子,连下一顿饭钱都要算计着花,哪里有资格去想那些?那两位姑娘,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他若真存了什么心思,那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取其辱,敬钰这样告诫自己,然后埋头读书。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站在杏园楼下抬头仰望时,不远处那条窄巷的阴影里,总有一个人静静看着他,柳瑶姬算准了他的习惯。
      他每日辰时出门,午时前后经过杏园楼附近,申时回客栈。她便在这些时候出现在他必经之路的附近,躲在角落里,远远看上一眼。
      有时他走得太快,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有时他会在某个摊位前停下,她便能多看一会儿;偶尔他也会抬头四望,像是在找什么人,这时她便赶紧缩回阴影里,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是什么。
      她不敢走近那光,怕走近了会发现那只是萤火,一触即灭。可她又舍不得离开,只能远远看着,贪恋那一点温暖。
      公孙玲珑知道她在做什么,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笑她两句,由着她去。
      “年轻真好,”有一回公孙玲珑这样说,“还能动心。我啊,早就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滋味了。”
      柳瑶姬听了,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门主年轻时也有过故事,只是从不肯说。那些故事大概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如今这个慵懒妩媚、游戏人间的公孙玲珑。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转眼已是四月末,离夏闱还有二十天。
      敬钰的书读得差不多了,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他知道自己学问不算差,可长安城里卧虎藏龙,那些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导,各种典籍秘本随手可得,哪里是他这种寒门子弟能比的?
      可他没有退路,他只能拼尽全力。
      那日午后,他从国子监附近的书铺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淘到的旧注《论语》,心里盘算着今晚要把哪几篇再过一遍。
      走到杏园楼附近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层那扇窗开着,风吹动纱帘。
      空空荡荡。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了。
      方才那一瞥之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看向三层窗口——
      什么都没有。
      只有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敬钰怔怔站了片刻,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这些日子读书读得太狠,难免有些恍惚。
      他转身离去。
      身后,三层窗口的纱帘后面,柳瑶姬缓缓松开攥着帘子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她方才只是忍不住想看一眼他经过时的样子,谁知他忽然抬头,吓得她赶紧躲到帘子后面。也不知他看见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
      她悄悄探出头,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有些想哭。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
      明明只是想多看他几眼,却要这样躲躲藏藏。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就像此刻,她已经打定主意,明天还要来。
      暮色四合。
      敬钰回到客栈,点起油灯,翻开那本旧注《论语》。
      可今夜不知怎的,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炊烟、灯火、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还有若有若无的,某种花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那日杏园楼上,柳瑶姬挨着他时,身上也有一种香气。不是浓烈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像兰花,又像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日,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微凉,指尖纤细。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敬钰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客栈外不远处的巷口,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他窗口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灯光熄灭,她才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如水,照着长安城万千屋檐。
      照着两颗不敢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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