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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意思和没意思(2) ……真晦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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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就这么晃过去了。
谢玉稚站在衣柜前,对着满满当当的衣服发愁。说是满满当当,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色——黑、白、灰、米色、卡其,偶尔冒出一两件藏青和红棕,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亮度了。
大学毕业三年,她在自家企业混了个闲职,矜矜业业当着一个不搞事的富二代。没什么存在感,更别提什么卓越贡献,主打一个按时打卡、准点下班、家里吃喝不缺。
毕竟十九岁那场车祸之后,她就深刻意识到一件事:保命比较重要。
当年该叛逆的也叛逆过了,该试的也试过了。结论是,只要把自己的命护好了,家里身边其余人事,都无甚大事。
“谢玉稚,走了!”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
“来了来了。”
谢玉稚随手扯下一条亚麻长裙套上,又捞了件米色外套,边穿边往楼下跑。
谢家祠堂在城郊,背靠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旁边有一片长得过分茂密的香樟林。祠堂是清中期建的,二进院落,青砖黛瓦,檐角雕着狴犴纹——说是座下镇物。
隔壁紧挨着一栋翻新过的独栋小别墅,白墙黛瓦,带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谢家奶奶就住在这儿,由一位远房表姑照看着日常起居。
车停在院门口时,谢奶奶已经站在廊下等了。
老太太八十有三,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块老玉,据说也是开过光的。
“奶奶。”谢玉稚下车,走过去。
老太太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间的手串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跟上。”
谢玉稚跟她妈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去。
穿过小院侧门,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直通祠堂。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谢玉稚低头看腕间的金珠铃。
仍是寂静无声。
二十年了,这金珠铃自戴进她手里,便没有响过。小时候她曾怀疑过,那铃铛是不是制作的时候被焊死了——可拿到灯下看,分明晃得动。
就是不响。
祠堂里房门前,铜盆里盛着清水。谢奶奶先洗了手,谢母跟着,谢玉稚最后。一旁的香炉里燃着檀香,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手放在烟气上熏了熏,接过表姑递来的干帕子擦净。
随后,谢奶奶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里房的铜锁。
“进来吧。”她只看了谢玉稚一眼。
谢玉稚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只紫檀木盒——盒身微凉,螺钿的缠枝莲纹在指腹下有着细微的凸起——跟在奶奶身后跨过门槛。
谢母留在门外。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的微光在案头摇曳。那尊斗佛就端坐在正中,比记忆中更高大。光影从侧面打过去,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半边脸被灯焰映得忽明忽暗。
每次进来,谢玉稚都觉得奇怪。
明明是佛,却没有半点慈悲普照的意思。那双眼睛像是活的,无论你站在哪个角落,都觉得它在看你。不是注视,是盯着——如影随形,避不开。
这话她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家里人都信,就她一个人觉得瘆得慌,说出来像什么话。
“放桌上。”谢奶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谢玉稚回过神,把紫檀木盒放到长明灯旁的案几上。
“拿出来。”
她打开盒盖。那枚长命锁静静躺在红绸里,二十年了,赤金的光泽一点没褪。莲花錾纹清晰如新,“无垢清净”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奶奶接过锁,双手捧着,端端正正放在长明灯前。
然后她点燃一支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跪下。”
谢玉稚顺从地跪在蒲团上。
“我接下来会诵经。”谢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什么都不要想,就想着你的名字和八字,专注一点。”
“是的,奶奶。”
谢奶奶闭上眼,嘴唇微动,诵经声低低地响起来。是谢玉稚听不懂的经文,音节古朴,像水波一样在祠堂里一圈圈荡开。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谢玉稚。戊寅年。壬辰月。癸亥日。丙辰时。
谢玉稚。戊寅年。壬辰月。癸亥日。丙辰时。
谢玉稚。戊寅。壬辰。癸亥。丙辰。
……
诵经声一直持续着,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谢玉稚的思绪渐渐沉下去,像被什么托住了,浮不起来,也沉不到底。只是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念到后来,八字和名字几乎混在一起,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
诵经声停了。
谢玉稚睁开眼,发现长明灯前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
“好了。”谢奶奶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可以了。”
谢玉稚想站起来,腿有些麻,撑着蒲团缓了缓。
“月底你来祠堂,我送你一起过去南港城庙。”谢奶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枚长命锁。
“好的,奶奶。”
“带着锁,出去吧。”
谢玉稚起身,把长命锁收回紫檀木盒,捧在手里。转身时,她看见奶奶重新跪到了蒲团上,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要一起走的意思。
谢玉稚静静站了一会儿。
烛火在奶奶身侧跳动,把那道瘦削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很多人都说老太太太迷信,侍佛如命。
谢玉稚抬头,直视那尊佛,依旧是那副盯死人不偿命的眼神。
她忽然有点不服气。
奶奶跪了你几十年,香供了,灯添了,人也在你这儿耗了一辈子。你的目光,好歹也该照拂照拂她吧。
佛没理她。
谢玉稚没再出声,转身推开里房的门。身后,在她没有留意到的地方,长明灯的烛火猛地闪了几下。
走出里房,外头的风迎面扑来,香樟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陈棘不辞而别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下午。
啧。
陈棘。
又是陈棘。
最近提到这人的次数有点多了——想一次算一次,想两次算两次,谢玉雉单方面判定此为不详之兆。她赶紧转身,对着奉佛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
“你这是做啥?”等在门外的谢母一脸不解。“没事。”谢玉稚收回手,面色如常,“礼多人不怪嘛,我想佛也是这个道理。”谢母狐疑地看她一眼。
另一头,被频频提及的陈棘,手戴白手套正捧着一只骨瓷白碗,给面前的顾客姐姐讲得天花乱坠。
“您看这釉色,”他稍稍侧身,让光线打在碗上,碗壁薄可透光,“正宗柴窑烧的釉面,温润如玉,不是现在那种刺眼的贼光。”
对面的顾客姐姐看上去四十出头,保养得当,腕上一只帝王绿镯子晃得人眼晕。她倚在柜台上,手里捏着另一只同款白碗,眼神却没往碗上落。
先是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那张脸生得实在招人。眉骨高,眼窝微陷,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你时,像桃花瓣似的,撩人于无形。
身穿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领口微敞,额前一缕头发不太听话地垂下来,半遮着眼,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显得似笑非笑。头发倒是讲究,三七分,发丝根根分明,鬓角修得干净利落。
然后视线往下滑。
他正给她演示——手指屈起,轻轻叩击碗沿。那双手露出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摆弄瓷器的薄茧,叩碗的动作随意又精准,像在弹什么乐器。
碗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您听这尾音,”他抬眼看她,眼尾微微上挑,“绵长不断,像寺庙里的磬。这种品相的,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
顾客姐姐这才把目光从他的手挪回他脸上,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小陈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上次那个粉彩碗你也说是孤品。”
“姐姐您这话伤我心了,”陈棘捂着胸口,表情夸张,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不减,反而多了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委屈,看着更招人,“粉彩是粉彩,青花是青花,骨瓷是骨瓷,我能拿同一套词糊弄您?那我这么多年饭白吃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碗什么来路?”
陈棘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一副要掏心窝子的架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那动作莫名带着点亲昵,双眼直视着她,眼神清澈又真诚。
“这碗是我上个月从北边一个老藏家手里硬磨来的。那老爷子祖上是前清御窑厂的,家里压箱底的东西。我去了三趟,头两趟连门都没让进,第三趟在门口蹲了两个钟头,老爷子才松口让我看一眼。”
他顿了顿,眼里带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其实这碗吧,严格说来不算古董——民国时候仿的。但那批匠人是前朝遗老,手艺没丢,烧出来的东西,比现在那些流水线的强百倍。您看这描金,都是手绘的,一笔是一笔。”
说着,他摘下一只手套,指尖点了点碗沿内侧的金线。那只手又露出来,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淡粉的光。
顾客姐姐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两秒,这才低头看碗,笑盈盈道:“行了行了,就你会说。包起来吧,正好配我那套新买的茶具。”
“得嘞。”陈棘利落地包装,手套摘下来随手放在一边。包装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单手托着递过去,嘴角一勾:“姐姐您扫我还是我扫您?”
“你递过来都递过来了,”顾客姐姐被他逗笑,掏出手机对准二维码,“叮”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的界面。
陈棘瞥了一眼数字,嘴也没闲着:“还是姐姐您有眼光,这碗放我这儿半个月了,我就知道得等您这样的行家来认领。一般人我还真不乐意卖,糟蹋东西。”
顾客姐姐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拎起袋子,临走还回头丢下一句:“小陈你这嘴啊,迟早把自己说进去。”
“那也得姐姐您常来听我说。”他笑着送客,眼里的笑意却在等人走远了即刻淡下来。
人走了,陈棘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顺手又拿起那只刚收钱的骨瓷白碗——仿古精品,进货价一百二,卖了一万二。
他正美滋滋地对着灯看釉色,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栽,瓷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啪。
半个月工资没了。
陈棘盯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三秒。
……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