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意思和没意思(3) 我可是送佛 ...

  •   “这个月第三回了,陈棘,你怎么回事?”

      四叔摇着扇子从后帘晃出来,身穿靛蓝褂,腕上挂串小叶紫檀,走得慢悠悠的,活脱脱一个从民国穿越来的账房先生。他在陈棘身后站定,看着地上那堆碎瓷,扇子也不摇了,“我这店里再有百八十件宝贝,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啊。”

      陈棘转过身,笑得没心没肺:“哎哟四叔,有得就有失嘛。您得失心这么重,可不利于赚大钱。”

      他顺手拿起柜上那只标了价的建窑油滴盏,给四叔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哎,你!”四叔嘴上骂着,眼睛盯着那只盏,肉疼得眼皮直跳,手却已经接了过来,“要死咯,拿我放店的东西倒茶……”

      陈棘没接话,转身到角落拿了扫帚,开始收拾那碎落一地的瓷片。

      他弯下腰,扫帚轻轻掠过地面,动作不紧不慢。身上的衬衫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肩胛到腰,线条赏心悦目,宽肩窄腰,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往那一站,跟这满屋子的老物件格格不入。

      四叔端着茶盏,眯眼打量他。

      这孩子,搁哪儿都像走错片场的。偏偏在他这堆旧货里混了四年多,混得还挺自在。

      四叔这“斋朴”在贵宁开了近二十年,一向是个体户单干,不收学徒,不招兼职。收物不问来处,出物不问归处,只一条——店里不问真假,但凡是经了他手的东西,都挺灵的。

      五年前,陈棘第一次进店,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破了他的规矩。

      “叔,您帮我掌掌这木料。”

      他从包里掏出一块木头,巴掌大小,紫黑色的底子上布满金丝纹理,在灯下隐隐泛着荧光。四叔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檀香紫檀,可谓小叶紫檀中的极品。眼前这一块油性足得几乎要渗出来,包浆厚得不像话,气味沉郁悠长,不是普通檀香能比的。

      好东西。

      可第二眼再看,四叔眼皮跳了跳。

      纹理走势不太对。本该流畅舒展的金丝,到了中间那一片,忽然拧成一团,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似的,聚成一个拇指肚大小的瘤。纹路淤在那儿,化不开,也散不掉。四叔拿指腹蹭了蹭,那一片的触感也比别处涩,隐隐发凉。

      这玩意儿……一般人镇不住。

      “这木你哪来的?”四叔盯着他。

      “从小就有。”陈棘面上答得坦然,“一直放房间里。”

      “一直放身边?”

      “对呀。”

      四叔没说话,心里掂量了一下,命够硬的。

      “那您看,”陈棘往前凑了凑,“我够格吗?您给我包吃住,我不要基本工资,帮您卖出去货了给我提成就行。”

      “我这儿不收人。”四叔把木料还给他,“再说了,也不知道你身体怎么样。”

      “我身体可好了,没病没灾的。”

      四叔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猜我信吗”。陈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才交代:“……平时是时不时出点小毛病,但那绝对不是我招的。”说完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全是那女骑士的错。四叔没接话,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慢慢摩挲着腕上的珠子。他刚收了尊辽代的铜佛,说是佛像,但面相极凶,眼神邪性。出手那人是个老藏家,东西出手没几天就摔了一跤,听说瘫了。四叔在店里供了小五天,每晚都觉得后脊梁发凉。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镇不住,也能转嫁。

      “行。”四叔点了头,“那你留下试试。”

      后来的事实证明,四叔赌对了。卖家摔了个半残,他倒是一点事儿没有。那尊佛像后来被一个南边的老板请走,据说供在家里之后,生意场上再没输过。四叔暗暗对陈棘刮目相看。加上这小子舌灿莲花,在店里帮忙这几年,带来了不少新客,老客也吃他这套。四叔某天高兴,诌了句“相遇皆是缘法”,便就真把他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五年。

      “扫干净没有?”四叔收回思绪,低头看地上的碎瓷,还是肉疼,“这碗进货多少钱你知道吗?”陈棘把碎片收进簸箕,抬起头:“知道啊,但我今天卖出去那个,够赔您十个。” 四叔噎住。

      “……那你也得给我小心点。”

      “得嘞。”陈棘把簸箕往角落一放,拍拍手,凑过来又给他续了杯茶,“四叔您喝茶,消消气,晚上我请您吃烤串。”

      四叔瞪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

      “滚蛋。”

      四叔忽然话头一转:“和你说个正事,你跟我进来。”

      陈棘挑了挑眉,跟着进了里屋。桌上摆着三枚乾隆通宝,还保持着刚起完卦的模样。四叔指了指凳子,自己先坐下了:“我刚给自己卜了个卦,它说有财聚在东南方。棘娃子,你说我要不去那边开个分店试试水?”

      陈棘没接话,目光低垂着扫过那三枚铜钱。这店就四叔一个人撑着,开分店谁来管?这老头哪有这么好心。这话听着像商量,可他总觉得里头藏着别的意思。四叔见他不吭声,也不恼,反倒顺势给他解起卦来:“你看啊,此卦指得明明白白,东南方有财,但绝非坦途。所谓‘噬干胏,得金矢’——是去咬开血肉得宝见金,还是被反噬湮灭,就看你如何去做了。这分店若开出来的话,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步都不能错。” 陈棘听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四叔,你什么意思。”

      四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东南不是你来路嘛。我听说那边起了些佛宝贝,你这眼,既招人也识物,去帮我瞧瞧如何?”陈棘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苦相:“不是,四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东南和我八字不合啊。我在您这儿才顺的,给您旺财又挡灾的,不好吗?”

      “我要精不要多。”四叔吐出一口烟,“实在不行,就当帮我去融点资。咱们做大做强嘛。”

      小命都不保了,谁和你做大做强啊。陈棘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软了下来:“……您先说说去哪儿。”他说不清自己是心软还是什么,就这么退了半步。

      “就南港那附近。具体的货源对方没透,说是有个介绍人。”四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联系方式,你去帮我探探路。”陈棘拿过纸条扫了一眼,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南港啊,离着四百多公里,应该还成吧。

      “行吧,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下午四点,吉时。”四叔微微一笑。

      “……哦。”

      陈棘顿了一下,刚才还写在脸上的那点扭捏、挣扎、不情愿,全没了,收得干干净净。

      “既然如此,那我下班了。”

      他动作麻利,拿上包就走,毫无留念。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速度,比刚才进屋时快了一倍不止。四叔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半晌,低头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枚乾隆通宝,在指间转了两圈。

      “我可是送佛送到西了啊。”

      当晚,陈棘就加上了联系人的微信。对方叫李弘沐。这名字起得倒是文气。陈棘盯着屏幕看了两眼,手指敲下一句:“‘泓澄万象生,沐雨君子成’——李哥这名儿,起得讲究啊。”

      那边回得很快:您是哪里人?

      平城。陈棘敲完这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平城好啊,风水养人,专出君子。

      陈棘继续敲字:您家承想必也极好,顺带着把“您是哪里人”又抛了回去。对面显然很吃这套,几句话下来,已然和他称兄道弟,顺带着透了底:这次托四叔帮忙,是想为父亲六十大寿寻一份贺礼。

      那我有福了,李哥看上的一定是好东西。陈棘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您多带带我,让我也开开眼,对了,您父亲喜欢什么类型的物件?

      哪里能说带,还得靠你帮我多看看。那边打字很快,您在这一行待得久,眼力肯定比我强。我爸那人雅得很,不好伺候。

      看到这句,陈棘停下了打字的手,表情淡染,哪还有半分微信里热络的样子。干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雅”这个字。雅就是没标准,没标准就是可上可下,可左可右。

      紧接着,李弘沐又发来一句:我知道四叔不掌物,我不坏他规矩。陈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所以让他看?他就知道四叔不干道德事,感情是让他来抢货的。

      我也在学习中,咱们互相请教互相请教。加了个玫瑰表情,他把场面圆了回去。

      对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新发过来一张截图:某个航班的订票页面。

      我们订同一班飞机过去,你买好票发我,我给你报销。陈棘挑了下眉,还挺懂行规,不乱打听。于是他打开购票软件,订了同个航班的邻近座位。截图刚发过去,那边又弹出一条消息:

      对了,兄弟。你身高体重星座爱好都发我一份呗。陈棘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撤回刚才的评价。

      那个接头人办了个活动,咱们进去得填资料。李弘沐发来解释,反正你到时候也会出现的,这些应该无伤大雅吧。

      行。陈棘随手敲下:182,68,处女座,打牌。发完之后他手机往旁边一丢,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刻,陈棘准时出现在机场值机口。

      他站在一旁的走道,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余光却把周围扫了个遍,职业习惯,改不掉。

      “Excuse me”四点方向传来声音。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五官轮廊很深、小麦色皮肤的健硕男人拖着个通体老花的LV登记箱往这边走,身上是克罗心卫衣配克罗心限量版牛仔裤,裤链银饰叮当响,腕表反着光,从头到脚写着四个字:我很有钱。

      陈棘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道。“Thank you, thank you.”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点头道谢,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退回来。盯着陈棘的脸看了两秒。“哇靠!”嗓门大得周围人都看过来,“陈兄?你头像是你本人啊?”

      陈棘:“……”

      他看了眼对方的登机箱,又看了眼那张脸:“李哥?”

      “对,是我。”那人伸出手,“你也可以叫我Chris。” 陈棘握上去。对方的手很热,力道也足,握完没撒开,就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眼神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惊喜。

      “我还以为你头像是网图,”Chris拍拍他肩膀,“还特地帮你包装了一下资料。现在一看,可以可以,不枉我千辛万苦给你搞了个名额。我觉得咱们这事儿能成。”

      陈棘没太跟上他的脑回路。“你确定,”他斟酌着措辞,“是你要给你父亲准备贺礼?”

      “对啊,怎么了?”陈棘看了眼他脖子上的十字架银饰:“……我以为你信耶稣。”

      Chris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拍着陈棘的肩膀往前走:“阿门和阿弥陀佛不都是‘阿’开头嘛,差不多的。”

      陈棘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那人笑得一脸坦然。

      ……行吧。

      “走走走,上机,”Chris掏出登机牌,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八百年的兄弟,“我跟你讲讲我手上已有的资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